設計左與右(舊文)

milton-friedman

有一天,我在地鐵的入口旁看見一些義工,是希望路人支持「政府應補助貧窮家庭子女的課外活動津貼」,我看見滿帶熱誠的義工在努力宣傳,突然有一狂漢跑出來,大聲的痛罵這些義工,說政府不應養懶人,說自己那一代怎樣不靠別人,只憑一雙手打出生天……
那是在深水埗(香港兩個貧民區之一)地鐵站發生的,並不見得那個狂漢是甚麼富有人家,只是一身爛笪笪的裝束。坦言,我當時是憤怒的!

有一年,公司的網站要重新設計,我和同事找來三間「中檔次」的設計公司報價,不約而同,三間公司的報價非常接近,約在萬八至兩萬之間,我和當了多年設計的同事都「打了個突」,為甚麼價錢會是這樣低,其實我和同事在報價前已準備好所有資料,去解釋所需設計的規模,是絕不會發生誤會的,依我們估計,這個網站最快需一至二個月時間完成,憑我們多年的經驗,那是需要一名資深的網頁設計師運用大概三至四星期的時間完成,加上要外聘電腦程式員去編寫附加程式,在成本上還須加上公司的燈油火蠟,客戶主任、老闆的工資及利潤等等,而且設計無可能“Take one”就OK,來回三四次,這都是成本。

最後,公司來了個「新老闆」,利用自由市場的競爭去「壓價」,結果壓到萬七,還要「老屈」這些網頁公司各自交出首頁的免費設計以選用合意的公司,結果「新老闆」從這些免費設計中選了一間公司,誰不知「新老闆」三心兩意,對自己的選擇又有所懷疑,在與對方簽約後要求對方再出多一個首頁設計,即使簽了合約,這個「新老闆」最後還是棄用這間設計公司,這場遊戲足足玩了個多月,在棄用這間設計公司後,我們才知道公司即使簽了約,但按金則遲遲沒有收到。
事件當中還有一段插曲,就是當我們去準備完好的資料,作為 design brief 給設計公司的時候,我們須要「新老闆」的協助,提供資料做 design brief,但卻給這位「新老闆」責怪了一頓,理由是「我們付錢給人家工作,幹媽要插手,這些資料他們自己懂得找……」

對此事,我和同事都百感交雜,當然站在自由市場的立場上,你有「自由」和「選擇」,如果你是那些設計公司老闆,大可一句「不接這生意」,但如果這種惡性競爭之火燒到你那邊廂,你公司有十多人要養,自己有一層幾百呎的樓要供,仔細老婆嫩,還捨不得那部剛供款的新款房跑車,你一定會接這生意,反正你的手下全是「包薪」的,做八個鐘、十個鐘、和十二個鐘一日都無分別,你一樣每月給他們一個定額的工資!萬七元個半月做上述的這個網站,對執行工作的設計師來說,一定會是一種剝削。
那位設計師,要「嘔」幾個免費設計,無 Briefing 加「盲公射箭」,人工僅夠糊口,在一個月內更每日給老板客人「操」足十幾個鐘,無價值,為了客戶難以捉摸的個人喜好,真的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

以前,若我身邊有這樣的設計師,我會對他冷笑,說:「不服氣?你有選擇,你可選不幹,幹嗎那樣抱怨,怨天尤人!」無錯,那時我認為最好的反擊,就是不幹!我天真得有這樣的一種邏輯,認為那些公司,營運有問題,接一些下三流的客,一定找不到好的設計師加入,慢慢這些公司會給「自然」的淘汰!好壞優劣的設計師會跟自然法則,各自流入合適的崗位中,好壞優劣的設計公司,亦會跟自然法則,汰弱留強,正所謂「良幣驅逐劣幣」。

多年後,我發覺這種想法是錯的,當初的說話,甚至有點「風涼」,因為我當初認為的「選擇」,其實只建基於個人的自由背景之上,但對於很多人,其實是沒有選擇的,人工的三分一給了家人,一半給了地產商,僅餘的留自己食飯搭車,停一個月都危危乎,加上找另外的工作動肆一年半載,那你說還有甚麼選擇!

或許你會說,這畢竟也是一種「選擇」,當初為何選做這一行?為何選那間學校修讀?為何應聘那間公司?或許你認為這些「選擇」都是基於你對「自然」之下的明智回應和決定;我認為當初為何選做這一行,是我認為這行有前途,能滿足我的興趣等,是根據當時的觀察而作出的明智決定?若我說這一切都是由某些人在一知半解下替你營造的假象,而在你懵然不知的情況下認為這就是事實,那又怎樣算?我認為選那間學校是因為它能配合現今人力市場的考慮,誰不知有人在你旁開辦成千上萬的什麼學位課程,那又怎樣算?應聘那間公司,是因為那公司能一展我之所長,誰不知一個高層改組便令你的一切計劃泡湯……

其實所謂「自由」或「選擇」,都必需在公義之下才有意義價值,而我們所謂的「自然法則」,亦只是騙人的花招幻象,我們的一切活動,根本就沒有所謂「自然」可言,當中充滿無數的人為介入和干預,只有拋棄公義、拋棄人性、沒有憐憫、沒有同情,見死而不淚下,才能回到最原始的森林,去回歸真正的「自然法則」,世上沒有「平等」,強者的生存依靠壓倒性的力量,而弱者面對強者下的生存法則,就只有寄宿在大量繁殖及死亡的循環中,即高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旗幟!

多年前,本地有個文化產業的論壇,香港之子,鬼才黃霑在台上發言,當被問及政府應如何協助本地文化產業的發展時,他直接了當的引用「恐龍絕種」作為比喻,他認為政府應該盡量不「插手干涉」,本地文化產業的發展應像「自然法則」一樣,它能生存下去,就生存下去,不能生存下去,就應像「恐龍絕種」一樣,我們也無能為力,這正正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原則。他的言論一出,引來台下熱烈鼓掌,我想大概是因為大家認為當時無能的香港政府只會把事情愈搞愈糟糕,所以最好盡量不干涉!

多年後,黃霑先生去世,在他的博士論文中卻宣報香港流行音樂「已死」,一代樂壇鬼才,曾創作過無數光輝作品,最後卻宣報香港流行音樂已死,這是否有點荒謬?我想在十年後,二十年後,他的作品在這土壤上還會留下些甚麼?

再回到上述的萬七元網頁設計,事後同事已多番提到,他所相識的設計朋友或公司,已經放棄網頁設計這一行生意,早前與專做網頁設計的公司老板聊天,他更大談網頁設計大勢已去,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回事?多年來我們不是大談什麼矽谷效應?談什麼資訊互動設計?一大堆像天上繁星的設計新詞,洶湧至大大小小的研討會、名人專訪、雜誌傳媒,而現今的境況,是實情?還是我們只是井底之蛙,看不見井外的一片天空,看不見凡人之上的設計貴族,或寄居在天堂之上的設計公司。

坦言,為黃霑先生之「恐龍絕種」而鼓掌的人,正正就是一種擁抱「大市場,小政府」的保守右傾思想人士,是亞當斯密「無形之手」的默認信徒,以「市場自動調節」為教義,堅信政府的「不干預」為發展之原則。

我常對朋友說,其實香港是一個政治的實驗體,陰謀論而言,殖民地政府暗地裏營造了一個培養「森林效應」的經濟環境,刻意製造地少人多的假象,繼而利用相應的土地政策推高樓價,強調(偽)低稅制,及製造全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系,目的是以高樓價作為所有發展及工作生存之中樞動力,及培養這個「自由主義下之經濟森林」,在這裏便可預視在最少干預下之市場活動,觀察趨向極化的資本主義狀態,因此多年來香港都沒有出現像樣及有力的工會組織,沒有最高工時最低工資的人道規範,被教育得不會為社會公義而激進得上街「暴動」的年青人(直至今天),以往一直強調的「積極不干預」,目的就是讓這個森林履行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而那個在街上痛罵那些義工的狂漢,就是這種生態的反映。

Photo: Milton Friedman,美國經濟學家,新自由主義倡議者,視香港為最能履行其理念的城市。

廣告

設計師的新形態

多年前修讀設計的時候,某導師曾有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說話,他說:「只有神才能創造,我們(設計師)大概都只是把元素拼湊罷了!」他的意思並非說設計師沒有創作的能力,只是說真正有創意的東西是難能可貴的,而我們很多時只是運用一些設計或創作方法,把已有的元素重新組合,繼而提供不同的選擇方案。

我想視覺上除了點線面這三種元素,我們永遠也想不出第四樣的東西來,而所謂拼湊的東西,也離不開功能、顏色、形狀、質感、甚至風格,請不要誤會,我說「拼湊」,不是鼓勵設計師「交行貨」,雖知要做一個好的,合適的「元素重新組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年前已故香港創意大師黃霑先生有一講座《創意與創造力—21世紀競爭決勝之道》,教授創作方法,開宗明義第一句:「天下文章一大抄」,台下當然嘩然,創意大師竟然教人去抄?當然並非如此,黃霑先生所謂的「抄」,其實就是「元素的重新組合」,組合的方法有異,就會產生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新鮮感,修讀過設計的朋友都明白,「組合的方法」其實就是不同的 “ Creative Tool ”。

我想早在七十年代已入行當設計的,一定經歷過這二三十年間設計發展今人激動興奮的年代,正如早前某網台訪問過一位本地資深的設計師,訴說那時的設計,總會給你一種 “ excitement ”,但這些年代都過去了,現在郤沒有那種感覺。我是明白這位設計師所說的那種心情感覺,我不能說設計已走到盡頭,但對於一位視覺經驗豐富的設計師來說,當林林總總的設計都看多了,也見盡潮流周而復始的在循環著,看著不段湧現的「創作」,其實只是看著元素不段的組合,再組合……

時移世易,現今是資訊爆炸和高舉視覺的年代,設計由陌生新鮮,變成現今的流行普及,很多設計師的創作,只要開啟網上搜尋器,輸入關鍵字,就有大批類似的設計湧現,自以為只有自己才想到的設計,在這個年代已大多不存在。一些有名氣的設計網站可容納數以萬計的設計方案,各種與設計行業相關的資料庫、圖片庫、色彩趨勢及物料研究公司,在網絡上應有盡有,在這樣的一個年代,設計工作的性質會否轉變?

以往客戶尋找設計師,說出要求,簽下報價後,便會想像設計師回到自己的工作室,看著白紙或電腦,運用技能和創作力,構思設計方案,然後再向客戶呈交,但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種對設計師的觀念應會改變,設計師不會再是一種「帶著某種藝術天分的創作人員」,設計師會似是一種組織者(organizer)、促進者(facilitator)、計劃者(planner)、甚至是一種策略師,設計會是一種搜尋、運用及組織設計資料(或上文稱之為元素的組合)的工作,然後再將結果呈現為不同的策略方案。其實有很多設計師在名片上寧選「設計顧問」這一稱號,而過往很多平面設計師,現今也轉型為「品牌顧問」,目的是提升工作性質於上述的策略性層面,工作包含平面及立體,搜集設計資料,向客戶分析不同視覺風格對其品牌策略的利弊,選取設計元素(可包括視覺、聽覺、嗅覺、甚至是語言文字上的元素),再透過調查研究,經過不段的溝通周旋,最後組合成最有利的策略性方案。

在將來,這種分析、運用、及組織設計資料和元素的能力,比起神話化了的創作更為重要。

圖:美心快餐是本地品牌顧問陳幼堅公司的作品,當中邀請了一班本地插畫師,以心為題創作,並將作品(見牆)融入其設計方案中。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香港:創意生態

「香港:創意生態  Hong Kong: Cretive Ecologies」現正舉行,活動規模不細,有展覽、有論壇。以往對這類有關文化創意的大型活動都感興趣,不知是否年紀與日俱增,在本地創意工業中工作年資越久,開始感到疲累,對這類活動的參與意欲日減。

另外是一種「體會」,以往有很多朋友說香港政府不支持文化創意及設計,我想這些朋友並沒有全面掌握這方面的資料,也對政府角色的理解有誤,實質上,如果用一點時間,看看這些年頭,設計機構或政府組織辦過什麼,他們可能會修正自己的說法。

既然政府或相關組織那麼努力,為何還要拿「創意生態」作為主題?正如「香港精神」,我們看不到別的地方在積極的談「XX 精神」,一個地方突然積極的強調自身的精神,就顯示出背後確實有問題存在。等同「創意生態」,也同樣顯示出背後問題的存在。

多年前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的一次文化創意產業論壇中,有已故「香港之子」之稱的黃霑先生在台上說出他的「絕種論」,認為政府不應插手介入任何產業的自然發展,因為他認為任何政府的介入,只會越幫越忙,越搞越糟糕!一種產業的的興衰,應與恐龍一樣,大自然要其絕種,就要絕種。黃霑先生的這番話後,台下拍爛手掌。黃霑是位不折不扣的香港人,是一位右派知識分子,信奉「達爾文社會主義」,即「物竟天擇,適者生存」,崇尚精英主義。坦白說,這種右派思維,仍是大部份港人的傳統思維模式。

而香港政府也是承傳著這種意識形態,即不會插手或介入任何產業的「自然發展」,因此每次都能奪得「最自由經濟體系」的「美譽」,香港政府絕不會介入任何非公共產業的核心,說支持,只會做一些支援性的外圍活動,如教育推廣等,但卻不能介入產業的核心發展,如立法強制室內設計師專業化及執行考牌制度,產品設計師需定期考核產品安全性及出入口環保條例等。

之前說到的「體會」,正正就是我對產業核心發展的了解,香港的創意生態,問題就在這一點上。或許不要把論壇涵蓋的範圍包括整個文化創意產業,可先看香港電影或音樂工業的興衰,是大環境的改變?是欠缺人材?還是行業本身的腐化衰落?若焦點集中在這些分析上,必對其餘範圍的創意產業有所啟示。

說產業核心發展的問題,若主因是行業本身的腐化,那就沒有出路了,因為我們必須明白,上述港人的一種右派意識形態,是沒有能力或意願,針對行業本身的問題而作出任何改變行動的,或根本不肯承認行業本身的問題存在,而只相信「物竟天擇,適者生存」的定律,或「創意」不成,便應立刻「轉向」,向市場跪拜。

另一種「體會」可說更直截了當,我們根本不用辦什麼創意生態的展覽論壇,答案顯然易見,香港創意生態中的障礙死症,莫不過於「地產霸權」及「高地價」政策,這些香港癌症所引申出的作用,如空間政治、整體經營成本上升、人心變得不敢冒險嘗試(怕失去工作而不能供樓)、「上車」這種單一主流價值淘空了年青人的多元理想,整體社會變得犬儒反智(知識創意不及地產快錢)等等,其實這些不用多說,每一位對本地政治經濟有認識的人,都知道這是「阿媽係女人」的道理。

那麼「香港:創意生態  Hong Kong: Cretive Ecologies」還可以說什麼?每當我在港鐵看見這活動的宣傳,我會想像作為一個普通的香港人,看見廣告上的設計作品,有多少是我認識的?有多少與我有關係?或許容我這樣說,那些只是「個別」例子,而不是香港創意生態的普遍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