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運動的設計思考 1:抬走定扑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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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申報,我曾經被抬走,但卻沒有給扑濕。

集體被抬走是有一定的技巧、目的及部署,而所謂公民抗命,除引發媒體報導外,其中的目標就是增加當權者的管治成本,以達到某程度的脅迫力,成為討價的籌碼。一百個人被抬走,只能引起媒體報導,不能構成脅迫力,一千個人被抬走,會增加當權者的管治成本,但未必能令當權者屈服,但一萬個人被抬走,那就有很強的脅迫力,只要香港七百個人中有一個肯踏出這步,便能有這樣的效果。

但如何能令成千上萬的人,在一個地方安靜的坐下來?在一段已計劃好的時段不離開,而當權者卻不得不把他們抬走呢?這可以是一個設計題目。回看這次佔領,後期黑警出動警棍向示威者狂打,你或許會問,為何不是抬走?而是給打到頭破血流。

讓我們看看當中的邏輯是如何,最初是警方封鎖區域,大量人群在封鎖線外聚集,力逼封鎖線,試圖「逼開」缺口,因人數實在太多,有時反過來卻像人群包圍警方。在這點上,你去問,為什麼不是大家安靜的坐下來?等警方抬走?再進一步,警方在封鎖線施放胡椒噴霧,這是以往的做法,但今次示威者是有備而來,有雨傘眼罩口罩,胡椒噴霧起不了作用。

當然抗爭者不作大規模的被抬走,是在沒有組織策劃的前題下發生,今次最大的分別是,抗爭者並沒有選擇在一個固定的地點“安定”下來,靜待抬走,而是有兩種主要的狀態,即「擴展」及「防守」。在這兩種狀態下,站在前線的必會和警方發生衝突,而以往的「被抬走」模式,都沒有這兩種狀態。在這點上,你再去問,為什麼示威者會選擇這兩種狀態?

這點是關係到「脅迫力」的問題上,在公民廣場事件之後的佔領,是多年累積出來的一種行動共識,當然包括「佔領中環」運動的伏線及影響,「佔領中環」的劇本結局就是「被抬走」,而為何「佔領中環」卻未能與「雨傘運動」融合為一?這點可容後再談。在雨傘運動中,除了雙學的幾位代表,及少數知名人士外,大多是不知名的市民,「靜坐而被抬走」,只會重複以往的結局,對大多數不知名的抗爭者來説,意義不大。

既然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抬走是毫無脅迫力的結局,那就只有擴展及防守既有的佔領區域,不談示威者的情意結這個重要因素,選擇防守的主因是佔領區內的人數,這是非常關鍵的原因,坦白説,我認為那不是佔領區內的人數多才選擇防守,反而人數少才是主因,無論金鐘或旺角都是一樣,這點從金鐘帳篷陣的「空城計」可感受出來,因為在這樣人數少的情況下給「被抬走」,那是所有抗爭者都不願見到的!那是一個全輸的局面。

「擴展」及「防守」這兩種狀態都必會和警方發生衝突,警棍的出現有幾點原因,一是因為胡椒噴霧起不了作用,二是震懾抗爭者和欲將加入的抗爭者,其實警方最害怕的是在媒體鏡頭前顯現 “out of control” 的狀態,當胡椒噴霧不能阻止抗爭者,便會升級,直至在媒體鏡頭前顯現 “under control” 的狀態,因為他們明白,一旦個「勢」輸了,對警隊內外都極之不利。當一天警棍失勢無效,便會出動水炮或橡膠子彈。(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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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捕了(論人民力量的抗爭策略)

我被捕了,在前天的七一遊行示威中。
今年的七一,焦點有兩處,一是反替補機制,二是反地產霸權。替補機制是完全反邏輯、無理性、違反選票原則的惡法,而地產霸權更不在話下,前者違反設計思維,後者扼殺創意生態。(可參閱本網誌之文章)
這幾年的七一,我都有上街參與遊行,很多保守的港人,會認為遊行沒有意思作為,只是政黨在做 show,吸納政治本錢,認為一些弱勢市民,只在洩洩怨氣,遊行示威過後,一切回復正常,繼續犬儒。
遊行的現實真是這樣嗎?我在之前的文章已說過,遊行示威只是整個社會運動的一部分,目的是表態,吸引傳媒作出報導,所以遊行聲勢越浩大,越能引起社會,甚至國際關注,產生輿論及政治壓力,但在香港,除了零三年的七一大遊行能構成政治壓力,令前特首董建華下台,其後的遊行示威,都未能做到這效果。
久而久之,遊行示威多了,港人開始麻木,而很多港人亦以「假日行街散步」的心態取而代之,湊熱鬧,行完了事。所以這幾年的七一遊行,雖然我有參與,但亦覺有這種麻木感存在。
至於香港的新一代,以我的觀察,投入社運的年青人有兩批,一批是植根於當年保衛天星至今天菜園村,以「本土行動」為基礎而發展至今的「八十後」,這批年青人的學識及論述程度很高,亦有相應的社運策略,可惜背後資源微薄,而且相信「逢黨必黑」,有點反機制式的政治潔癖,所以行動多以自主自發,或以個人及小組結盟形式的「直接行動」進行,這種形式的社運有利有弊,只宜持久的游擊戰,因為政治潔癖,因此不能有效的在建制中做成衝擊及影響,所以不能構成具政治壓力的大作戰。
另一批是依附於社民連的年青人,被坊間冠以「激進」之名,這批年青人明白自身的現實處境,加上血氣方剛,相對於大部分保守及已成「既得利益者」的上一代,便來得「激進」,他們亦感到以往的示威形式是得不到實質的效果,因此將行動升級,作出種種所謂「激進」的行為。
另一邊廂,自從陳偉業及黃毓民兩位立法會議員退出社民連後,加入「人民力量」,人民力量不是一個政黨,而是一個聯盟。前天的七一遊行示威中,我欣賞人民力量作出的示威策略,不乏設計精神,所以我加入了他們的遊行陣列中。
據電視台的報導,人民力量的大隊在遊行中被警方截龍,分成兩批,一批繼續往中環方向進發,另一批則停留在灣仔修頓外的軒尼詩道,我不知道這是否人民力量故意的安排,遊行,一般是一大班人不段的緩慢前進,很少刻意停留在遊行路線上的某一點,而灣仔的據點亦是香港人網的台站(人民力量與香港人網有密切的關係),廣播儀器一應俱全,可成為行動的「司令台」,其實人網在遊行前的節目中早己「放風」,暗示「不只行完便算」,灣仔據點有人網節目主持廣播叫口號,令停留人士保持其「溫度」,預先「收風」的人網聽眾會留下,其待「不只行完便算」的事情,灣仔據點是遊行路線的中段,所有遊行人士必經之段,可吸引非人網聽眾、非政黨或其它組織之入士加入,灣仔據點可看成人流中的一個緩衝儲存器 (Buffer),而人網節目主持的站台安排亦有計算,派出黃洋達這位甚具潛質的政治節目主持站台,絕對能牽動群眾高漲的情緒,反之早前官司上身的馬草泥則走在人民力量大隊的前方。

 

這個人流緩衝儲存器極為重要,因為人數是整個行動的關鍵,若人數不夠,便沒有與政府及警方交涉的籌碼,其實在晚上八時,灣仔據點所聚集的人數已非常多,人網主持說有一萬,以我自己的觀察,由灣仔據點遠望至軒尼詩道尾都是人民力量的旗幟,是我這幾年七一遊行中看見聲勢最浩大的一個組織,聚集人數確實比主流傳媒報導的更多,以往的七一遊行,毓民(黃毓民議員)都會在路線的中段站台,但今年部署似乎有點特別,亦不知是否刻意安排,兩位議員(陳及黃),分別在人民力量大隊最前的大舊(陳偉業)及在七一遊行大隊尾段的毓民(黃毓民),目的是否運用包抄策略,來網羅最多的持支者?
另一方面,灣仔據點亦是「進可攻,退可守」的,當累積有只夠人數,可繼續進發上禮賓府,但當有其它因素阻截,亦可留在灣仔據點作長時間抗爭,因為灣仔據點(香港人網的台站)附近有二十四小時食肆及公廁,亦剛在港鐵站口,論支援及解決生理需要是絕無問題的(這是站台人網主持強調的),就算沒有一萬,只有兩千人長期留守灣仔據點,就能癱瘓交通,構成逼使政府讓步的條件,除非政府運用武力及水炮,否則現今的警力是不能解決以千計坐在地上死守不走的示威者,總之關鍵在於人數。而今次行動強調的是實質成果,而不是政治 show,不是「行完便算」。

 

當人數差不多,與前方被警方截龍及後打回頭的大舊會合後,灣仔大隊便出發,因為是在等整個七一遊行大隊過後才出發,所以聲勢及焦點更集中浩大,組織更有效力,在由灣仔至禮賓府途中的考慮是警方會截龍,把人數打散,然後分而治之,為避免這情況出現,大隊的對策是人群步行的空間需緊密,若出現任何「異動」或警方阻撓,便全體坐下,這「招」確實有效!

 

要帶領幾千近萬的人步行上禮賓府而不走散或給警方「人潮管制」確實不易,最終大隊在中銀對開金鐘道被大批警方攔截,人民力量即時調動壯丁於前方,結果就如傳媒報導所言,警方在沒有預先警告下運用胡椒噴霧對待之,這點我覺得人民力量反而欠缺考慮,胡椒噴霧不是新鮮事,調動壯丁時應有全副「裝備」應付之,以防警方陰招對待,人民力量在行動中不段強調和平、理性、非暴力,不時告誡遊行示威人士不要與警方有身體接觸,這點是做到的,我想這是具經驗的做法,人民力量相對於社民連,自控能力較強,這亦與支持者的「成份」有關,人民力量支持者所包含的年齡層較廣,行動考慮的因素會較多,盲目衝擊並不明智。
直至午夜過後,仍有大批支持者聚集於金鐘道,不能向禮賓府進發,我想因為策略的考慮,不能將全盤計劃於事前和盤托出,否則會令警方有相應的部署和對策,但早前於網台已「收風」的人士,其實早已有心理準備,無論停留在禮賓府或金鐘道,只要人數夠多,仍有能力構成與政府交涉的籌碼,而當時留在金鐘道的人數是不少的,若運用早前在灣仔據點預設的策略,是有機會逼令政府收回替補方案,可惜金鐘道的環境與灣仔據點不同,支援及解決生理需要的條件不足,加上相信很多在遊行中途加入的人,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亦可能沒有一個抗爭尺度的概念。
一時打後是一個分界線,疲倦、饑餓、想去廁所一湧而上,但金鐘道的環境並不理想,在警方重重包圍下,及留難進出包圍圈的示威者,示威者的意志是很容易動搖的,而警方清場前的心理戰也有一手,大批警方重重包圍如臨大敵,以視覺及聽覺(嚴厲的警告語調)動搖示威者的意志,設時限及警告示威者(若不離場便以非法集會之罪名拘捕),目的在時限前令他們自願離去。

 

而我相信很多過往都只是遊行式的示威人士,對這種抗爭形式必感陌生,而大舊(陳偉業)在警方快將作出拘捕行動前用「大聲公」向在場的人士解說被拘捕後的情況及處理方法,亦有勸喻老弱、小童、沒有此心理準備者、或有其它原因人士可選擇離開,我覺得這是非常恰當正確的做法,亦顯示出人民力量處理這種抗爭手法的成熟程度,雖然有人質疑這種做法會影響在場示威抗爭的人數,但這是必需的程序,避免將來有人以不知情而給煽動被捕的虛位而入,這也是組織對在場示威抗爭人士負責任的做法,可惜很多主流媒體都以煽情的手法報導,以衝動激烈的角度,掩蓋了當中理性及具組織力的一面。人民力量必定把示威者的安全放在首位,因為一旦發生意外,對示威者固然不好,整個抗爭行動也可能會給抹黑扭曲。
人數是整個行動的關鍵。結果警方在進行清場拘捕行動的前一刻,在場示威抗爭人數激減,由過千人下降到只有百多人留下,雖然如此,大家仍手扣手,躺在地上,我心知這次行動已失敗,因為沒有促成與政府交涉的籌碼和能力,但從另一角度來說,也有它成功的一面,其實只差一線,若留守的人數能保持不變,警方是沒有能力處理的,今回我們示範了一次小規模的公民抗命,扣留在警署的一夜,我看見有不同的人士,有男有女,可說是老中青皆有,最感人的是看見有視障者及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即使今次不成功,但也可告訴你,這是有可能的。

 

我不是人民力量的成員,但對他們今次行動的策略及組織能力,非常欣賞,若能置身其中,必能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