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與回憶

20150517_182954 - LR

最近翻閱台灣設計雜誌,有專題介紹幾個香港的保育項目,包括由早期公屋翻新的石硤尾美荷樓、由舊式工厦翻新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前身為綠屋的動漫基地、中環警察宿舍的PMQ元創方,及快將出爐,改裝中區警署的項目,這些都是近十年八載出現的保育項目。

回想八十年代或之前的日子,香港是沒有什麼「保育」的東西或概念,當時香港正處於經濟高速發展,或所謂經濟的粗放期,大家渴望土氣納悶的感覺過去,然後迎接新事物的興奮和剌激。當時大陸也盛行一句「發展是硬道理」,大家都不會質疑這句說話。有很多人會問,為什麼要保育,把舊的東西拆去,再建更具「經濟效益」的東西不是更好嗎?為何要保留舊東西?

其實主要是為了回憶。回憶真的那麼重要嗎?有人說過,人一生所做的,就是為了回憶。因為一切物質金錢,都會消失過去,最終只剩下一連串回憶,而舊物往往就有承載回憶及歷史的功能,而更重要的是回憶同時也承載了情感。很多電影也有涉及類似的題材,如主角因事故而失去記憶,於是便千方百計要尋找過去,而過程當中往往就是透過一些有特殊意義的舊物件或老地方,繼而引出線索,拿回自己的記憶。也有一些電影故事述說一對快將成婚的愛侶,男方突然因交通意外而失去記憶,女方因而成為陌路人,對女方的感情是否會因記憶的消失而一併失去,這都是電影中提出的哲理問題。

回憶是有連續性的,舉例說,在一個社區裏,父親在這個社區長大,父親帶著孩子在社區遊走,如果這個社區懂得珍惜舊有的事物,孩子便能感受父親年少時所處身的環境事物,分散的回憶也會連結成一幅大圖畫,舊有的事物會成為一種媒介,連繫了兩代人的感情,然後一代人接一代人,文化也得以「連續」下去。而這種連續性,可以看成是一種脈絡,凡是和這種脈絡扣上關係的人,都視之極為重要,因為所有生活上的慣常事物,感情回憶,都依附在這種脈絡之上。

所以真正懂得發展的人,都會是與該脈絡有密切關係的人,或就是內裏的一份子,若與該脈絡沒有關係的人,但卻單以「經濟效益」的思維去發展一個地區,通常都會走錯路,思想往利益那邊走,做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因為根本不明白脈絡裏的人真正的需要。所以今天的年青人醒覺了,明白「發展不是硬道理」,在英殖時期,香港被論說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當年不少從大陸來港的人,只視香港為「跳板」,最終目的是為了移民到別的國家去,他們能甘願切斷脈絡,自然對舊物保育並不著力,但留下來成長的新一代,一事一物都是他們的情感載體,成為真正愛香港的一代人。

但事物的保留也有難度技巧,特別是保育項目,嚴格來說是一種專業,因為某些原因,舊東西不能完整的保留下來,那應該如何處理,若花天文數字的金錢或資源去作完整的保留,那又值不值得?這是考驗當地人對回憶及歷史能付出多少,保育能給予舊有的東西「新生命」,但這種新生命並不代表自身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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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形態

回想某年的一個晚上,在大排檔的一餐晚飯中,與朋友及一位大學教授談到有關「公共知識分子」的話題,何謂「公共知識分子」?簡單來說,是一些知識分子會利用大眾傳媒,把一些難懂的概念或知識,透過他們技巧性的演繹,用淺白的語言傳達給大眾。但當我提及如何考量生活上那些是難懂的概念或知識時,大家似乎就有一點疑惑。其後我再舉例,就如以往一些電視新聞報導、歷史或時事節目上,都會出現「意識形態」一詞,我問,究竟普羅大眾是否真的明白這詞的意思?我們對此問題沒有答案,但教授提及若真的要研究意識形態,那要看的書會比你想像中還要多。

其實在打後的日子裡,若有機會,我會刻意試探身邊的朋友同事,是否明白什麼是意識形態,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很基本的東西,可說是一種常識,正如在八十年代成長的人,常常會在新聞報導中聽到:「在冷戰的局勢中,因為雙方意識形態的分歧……」,但最後卻發現,這個我認為近乎常識的概念,無論什麼年代的香港人,很少會明白其意思。

意識形態 ( Ideology ) 可以從很多不同的角度及層面出現(大都用在政治上),但若從社會生活的層面上,請容我用最簡單的方法說明,就是我們對一些事情觀念,都認為是最普遍、最有共識,及抱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從不懷疑、發問及反思。最簡單的例子,如傳統的觀念中,人的一生必需成家立室,結婚生子。又如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若果妻子在外工作,養活在家料理家務的丈夫,那麼這位丈夫一定會抵受非比尋常的壓力,另外如香港這地方,大家都認為人民的快樂是建基於經濟的旺盛發展上(註),又或是「發展是硬道理」等,這些都是我們從不懷疑、發問及反思的觀念。

其實對意識形態的認知是一件「有點兒危險的事情」,因為你會對身邊很多約定俗成的事物起疑心,正如在電影 “ Matrix ”(港譯:廿二世紀殺人網絡)中,主角對所處身的世界的真實性起了疑心,因而帶來寢食不安之苦。對意識形態之醒覺,更會構成某種威脅,因為它會影響既有的秩序和規律,這都是管治者不願見的,而自身方面,則有抗拒主流價值的傾向,形成不少心理及思想上的爭扎。

我們對事物的觀念及價值觀,不少是社會在背後「有預謀」的培植出來,多年前曾做過一個小研究,是有關玩具包裝的,當時搜羅了一大批從士多文具店買回來的廉價套裝「玩具武器」(即那種有手槍、手扣和警棍的套裝塑膠玩具),然後分析在包裝上的圖像,發覺全部都是美式警隊的人物造型,除此之外,大部份男孩子玩過的飛機大炮玩具,也是仿照美式型號的設計,換言之,我們從小就被「植入」一種意識形態,即「美國=正義」。

說到家居設計,我們會認為正常的居室主次,必定先是客廳、其次是睡房、最後是廚房或浴室。這是我們對一般居室佈局的意識形態,但有否想過一個喜歡淋浴的屋主,分配給浴室的空間可比睡房大;夫妻共用一主人房,為何又不可以有其各自獨立的睡房和浴室?其實我們對空間的設計和運用己有一種意識形態,在香港,最明顯的意識形態就是「置業」,或是樓價只升不跌。

在創作方面,有當代創意大師 Edward de Bono 的水平思考法及挑撥式思考方式 ( Provocative thinking ),其實這些思考方法都是繞過我們一般「順理成章」的思考邏輯,或直接了當的去挑戰我們的意識形態,其實就是質疑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然後說 Why not?

註:倫敦 志願機構 New Economics Foundation 的 09 年快樂指數調查指出,香港人的快樂指數世界排名為 84,但調查中排名前列的都不是富庶的國家。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