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的一片天

某天在電腦前看著一位本地男演員的訪問,當中說了一句:「其實每個人頭頂上都有自己的一片天」,意思是每個人自己所愛的,所關心的,都有自己所存在的世界。隨便在街上找些人,都有他們各自所追求的,所渴望得到的,不要說那些發財上樓的願望,這邊某人可能只想薪金多一點,來應付上漲的租金,那邊某人可能只想在網上買到那款絕版波鞋。每個人頭頂上的天空,其實多樣而不單一。

今天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這觀念確比以往強。

當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能解決,當沒有能威脅自身生命安全的天災或敵人時,大家便可安心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在自己的世界,成敗價值都由自己設定,可能買到那款絕版波鞋,就是那人一生自認為最引以為傲的成就,但在另一人的世界裏,這可能是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只要在自己的世界裏建立圍牆,價值的比較及差異便不存在,因而可以安心留在自己的圍牆內。

這個年代,最強調的是「自我」,連學者專家也為其定性為 “ Generation Me ”  的年代,是這社會在幾十年累積出來的文化成果,是電影、雜誌、廣告、音樂等共同創造出的時代精神。單看時裝模特兒那雙看不起一切的眼神;歌詞中不段重複的自我中心;電影中那些不願合群,老是單槍匹馬而打倒整個龐大組織的「英雄」;獨生子的普遍;產品服務個人化的設計等,所有這些例子現象都只在推崇一個「我」字。今時今日,對於年輕一代,更加「非我族類,勿近!」

舊冷戰時代已經過去,「個人」和「集體」的意識形態對壘也不必存在,那「唯我」的意識形態植入又是基於什麼動力?過往不少批判民族性的書藉都有提及,我們其中一個嚴重的病,就是缺乏「獨立人格」,難道這種意識形態植入,是為了針對這一重病?但這又看不出是在文化氛圍下的刻意部署,只能說我們有幸的在這個曾經由西方世界管治過的社會裏遇上。

自從社交媒體盛行,「主流」一詞開始漸漸退位消失,沒有主流媒體、訊息變得分散細碎,選擇、價值、取態也因此不斷分支分流,「個人」和「集體」的關係有了新的演繹,一種「個人化的集體」出現。社交媒體會因應你的個人喜好和習性作出挑選,從而去建構你的資訊世界,會因應你的人脈背景,去帶出相關朋友的近況,在地鐵中無意窺看人家的手機網頁,旁邊一位中年老兄的臉書網頁和我的有什麼分别?再低頭下看一位中學生,又是另一個 ig 世界,我們已不是活在一個相同的世界,而是困在各自的圈子中,各自有所屬的系統、山頭、脈絡,少有交雜,我常對身邊從事藝術或設計的朋友說,不要以為你頭頂上看到的一片天就是如此,我們實質都在同一片天之下,但真正的天遠比你想像中大。

坐井觀天,這個井是可以做給自己的,但亦有些是命運使然而掉入其中。頭頂上的一片天,可以說是你自己選擇的,也可以是被困在其中,看似活在自己的世界,其實也沒有什麼選擇,我曾遇上社會上不同階層的人,他們的頭上,都各有自己的天,都各有所面對的問題,都各有自己所認識的「世界」,三十多年,也遇上不少藝術家和設計師,也是如此。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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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 我的私宅論

家 ‧ 我的私宅論(無印良品的生活方式)

好一段日子沒有寫有關設計的書介,因在看設計以外的書。《家 ‧ 我的私宅論》並非新書,我手上的是國內簡體版,也是前年購買的,這書也有台灣正體版。先看書前簡介:「五個二手房成功改造案例;十八位各界人士對重裝二手房的看法與經驗;兩篇日本設計師對二手房設計裝修的意見交流;四個關於 “ Skeleton + Infill ” 的拓展練習。放下必買一手房的執念,體驗重裝二手房的樂趣。讓生活方式主導空間格局,用全新理念打造舒適生活。」

這段簡介説明了全書的內容格局,再簡單一點,這書的核心概念,就是改造二手房比買一手房好,加上 “ Skeleton + Infill ” 的概念,我們可以有另一種生活及置業的方式。這書文字淺白,簡單易明,它用了「跟團」和「自助旅遊」的比喻解釋購買一手房或二手房的優缺點,也用人的「老、中、青」三個階段説明日本房產供需的情況,來説出其實重裝二手房比買一手房更優惠化算,更能切合用家的需要。

至於 “ Skeleton + Infill ”,書中介紹為「歐洲人選擇根據自己的生活方式改造舊建築,而不是競相建造新房屋。能夠長期使用的建築物骨架叫做 “ Skeleton ”,內部裝潢叫做 “ Infill ”,歐洲人很重視重複使用,而內部的生活空間則由自己設計。」(P.3)

這書的兩篇日本設計師對談(深澤直人、五十嵐太郎、原研哉、杉本貴志、北山恒)也有其可閱性,探研出我們對生活置業的某種「意識形態」,值得新一代人思考。其次這書有趣的是〈改造的流程〉,用有趣的漫畫手法介紹改造二手房的程序,加上對所聘用設計師的分類(熱心藝術型、可靠沉穩型、顧客至上型、精打細算型),若果是設計師的你,看後必會心微笑。

《家 ‧ 我的私宅論(無印良品的生活方式)》
無印良品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0 年 5 月

驗證期(再談反對資本主義)

在街上閒逛,看見不斷迎面而來的途人,一批年青人仍在「佔領中環」,心情既納悶又迷惑。記得電影 Matrix 中主角 Anderson ( Neo ) 的寢食不安,感到世界總是不像真的,總有點不對勁,但卻説不出是什麼?

拿了「左翼 21」的小冊子,看罷他們「反對資本主義」的原因理據。今時今日,在香港的中心地帶,還看見大大的橫額在反對資本主義,傳媒蜻蜓點水,港人卻不意為然,愛理不理,感覺事件背後像是否隱藏重大陰謀,而小數「革命分子」要把它揭露於世人前,這與科幻電影的橋段不相伯仲。

大部分香港人沒有政冶通識,小數略有理解的所謂「中産」,已成社會的既得利益階層,有人説他們暗地裏把政治 “ turn off ”,裝作三不(不見、不聽、不講),「上了車」就無需多談,如同宗教狂熱者,深信森林定律,達爾文社會主義,一切是能力及選擇的結果,與人無尤,那麼你們還吵什麼?而香港學者則躱在一角,不見有多少的動靜,紐約的卻在街頭講課,作家、明星、導演齊齊表態聲援。

此時此地,仍然避談意識形態,上世紀談了很多,談到沒有出路,很多人認為最好不要再談,再談只會出現分化撕裂,各走極端,偏偏問題不會因為不談而消失,它卻像幽靈一樣,若走不出第三條路,只會隨時在你左右出現。

當年蘇共鐵幕倒下,中共轉走國家資本主義,人家説姓「社」的已玩完,於是新自由主義抬頭,成為唯一的「宗教」,但對我來説,不宜太早下定論,只是各自的「驗證期」不同罷了!

如果經濟可以轉型

如果經濟可以轉型,這裏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我們(或下一代)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經濟轉型」這名字早已在香港出現,董特首年代已提出「知識型經濟」,直至今天,香港只轉型為一個給有錢人的大賭場,而且越睹越旺場,成為全球暴發戶增長最快的地方。(也早成為全球已發展地區貧富懸殊最嚴重的地方)

那麼一無所有的下一代怎麼樣?

我的上一代,他們大都經歷了中國近代的厄運,戰亂及文革的洗禮,大部分人,其人生只求安身立命,為求仔大女大,能滿足口腔,香燈有繼便成,上一代人對任何地方都沒有期望,只要不是中共管治便可以。我這一代被稱為無根的一代,是因為上一代,也是因為英殖關係,大部分人視香港為一跳板,跳到有綠咭的地方去,或被灌輸為「過渡的城市、借來的地方」,今時今日,似乎大家都忘記了九七前的移民潮,忘記了當時的未世情懷,走得快,好世界,這才算香港醒目仔。

雖則如此,香港仍有另一批醒目仔,運用逆向思維,人棄我取,決定留下,誰知九七沒有發糧票肉票,反而樓股暴升,這批醒目仔自然發到盤滿缽滿。從此香港經營成本高昂,獅山精神的發源地「工業」紛紛北移,抱著祖國廉價勞工及便宜土地的「人家賜與的優勢」,及香港「執輸行頭慘過敗家」、「朝種樹,晚𠝹板」的精神,奉行「Hightech high 嘢、Lowtech 撈嘢」的策略,“ 盡 Cap ” 過後再「投資」金融房地產,齊齊創造香港神話。

若根據呂大樂的著作《四代香港人》,四五十後稱為香港第二代,四五十有一特質,就是營養好,精力充沛,能夠位居高位而無半點倦意,若又根據陳冠中懺悔之作《我這一代香港人》,香港第二代又有一種「過關」精神,從當年會令人跳樓身亡的會考到人生終極「四仔」方程方,都是過完一關又一關。

上述的一切,若用設計人的眼睛看,香港這片土地,從來就沒有「可持續發展」的精神可言,熟識香港歷史的人應該明白,香港說有今天的「成就」,其實是多次的「死好命」,這裏有的是買辨文化,是 “ Sales 之城 ”,知識型經濟似乎作用不大,但如果經濟可以轉型,知識能與產業結合,產業自然多元化,年青人才會學以致用,社會才會人盡其才,設計業也會相應蓬勃,設計師自有發揮機會。

因此八九十後無出路,不是自身的問題,拿走英殖年代的「大右派」思維,不再說反智的「香港只是一個經濟城市」,忘記可能是下屆特首唐英年那番侮辱人家智慧的奮鬥論,記著政冶、經濟、教育、人生環環緊扣,反思欲灌輸入你腦中的意識形態,爭取自身的公民權利,告別犬儒。

(每一代都有對香港作出真正貢獻的人,上文無意「一竹篙打一船人」,請見諒)

Generalize

讀書的時候,學習學術寫作的技巧,導師提醒我們,不要以一個主觀或特殊的例子,去 “ generalize ” 一種現象,或一種價值觀。若以中文的說法,就是不能一概而論。

所以觀察事物,我多會從整體現象出發,但都不會輕率的妄下結論,因為整體現象往往充滿混雜性,若要很嚴謹的為一件事情作出結論,很多時都需要正式的學術研究方法。而這種學術研究報告,通常會被視為一種工具,在某些政策中起作用。

舉一「一概而論」的例子,就是「八十後」,這個名稱本身已非常 “ generalize ”,我本身認識很多八十年代出生的朋友,可說各有不同的類型、不同的生活取態及價值觀,當然其中有一些很特別,但也有很多就如坊間所說的「不振」,但總體而言,整個社會就把這一標籤 “ generalize ” 得非常單一平面,如激進、在富裕的環境中成長、“ hea ” 等等。

操弄這些言詞標籤,或這種 “ generalize ” 的說話思考方法,背後都隱含一種政治動機或意識形態(註1)的推廣,或藉著「一概而論」,而把問題隱藏和轉移。

那你可能會問,如果凡事都需學術研究才能作出結論,那很多人都應該沒有出聲的權利?正如我常說,香港的設計行業只停留在「開荒期」,那你可能會問有沒有任何學術研究報告,去支持我這一說法?那我反問,香港慣常列舉設計明星和知名案例,是否又是一種 “ generalize ” 本地設計生態的手法,而把當中更逼切重要的問題隱藏和轉移?

是否凡事都需學術研究才能作出結論,答案當然不是,學術研究本身也有很多爭論,況且研究也有「質性」及「量性」之分,我想最重要的是你能否對事情有深入的體會(註2),對事情有獨立及多角度的思考能力,但當面對大是大非的時候,或從基本邏輯常識都能推斷的結論,那就不用多說了!

註1:請參考本網誌〈意識形態〉
https://designcritique.wordpress.com/2011/04/24/%e6%84%8f%e8%ad%98%e5%bd%a2%e6%85%8b/

註2:請參考本網誌〈實戰的價值〉
https://designcritique.wordpress.com/2011/03/21/%e5%af%a6%e6%88%b0%e7%9a%84%e5%83%b9%e5%80%bc/

意識形態

回想某年的一個晚上,在大排檔的一餐晚飯中,與朋友及一位大學教授談到有關「公共知識分子」的話題,何謂「公共知識分子」?簡單來說,是一些知識分子會利用大眾傳媒,把一些難懂的概念或知識,透過他們技巧性的演繹,用淺白的語言傳達給大眾。但當我提及如何考量生活上那些是難懂的概念或知識時,大家似乎就有一點疑惑。其後我再舉例,就如以往一些電視新聞報導、歷史或時事節目上,都會出現「意識形態」一詞,我問,究竟普羅大眾是否真的明白這詞的意思?我們對此問題沒有答案,但教授提及若真的要研究意識形態,那要看的書會比你想像中還要多。

其實在打後的日子裡,若有機會,我會刻意試探身邊的朋友同事,是否明白什麼是意識形態,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很基本的東西,可說是一種常識,正如在八十年代成長的人,常常會在新聞報導中聽到:「在冷戰的局勢中,因為雙方意識形態的分歧……」,但最後卻發現,這個我認為近乎常識的概念,無論什麼年代的香港人,很少會明白其意思。

意識形態 ( Ideology ) 可以從很多不同的角度及層面出現(大都用在政治上),但若從社會生活的層面上,請容我用最簡單的方法說明,就是我們對一些事情觀念,都認為是最普遍、最有共識,及抱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從不懷疑、發問及反思。最簡單的例子,如傳統的觀念中,人的一生必需成家立室,結婚生子。又如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若果妻子在外工作,養活在家料理家務的丈夫,那麼這位丈夫一定會抵受非比尋常的壓力,另外如香港這地方,大家都認為人民的快樂是建基於經濟的旺盛發展上(註),又或是「發展是硬道理」等,這些都是我們從不懷疑、發問及反思的觀念。

其實對意識形態的認知是一件「有點兒危險的事情」,因為你會對身邊很多約定俗成的事物起疑心,正如在電影 “ Matrix ”(港譯:廿二世紀殺人網絡)中,主角對所處身的世界的真實性起了疑心,因而帶來寢食不安之苦。對意識形態之醒覺,更會構成某種威脅,因為它會影響既有的秩序和規律,這都是管治者不願見的,而自身方面,則有抗拒主流價值的傾向,形成不少心理及思想上的爭扎。

我們對事物的觀念及價值觀,不少是社會在背後「有預謀」的培植出來,多年前曾做過一個小研究,是有關玩具包裝的,當時搜羅了一大批從士多文具店買回來的廉價套裝「玩具武器」(即那種有手槍、手扣和警棍的套裝塑膠玩具),然後分析在包裝上的圖像,發覺全部都是美式警隊的人物造型,除此之外,大部份男孩子玩過的飛機大炮玩具,也是仿照美式型號的設計,換言之,我們從小就被「植入」一種意識形態,即「美國=正義」。

說到家居設計,我們會認為正常的居室主次,必定先是客廳、其次是睡房、最後是廚房或浴室。這是我們對一般居室佈局的意識形態,但有否想過一個喜歡淋浴的屋主,分配給浴室的空間可比睡房大;夫妻共用一主人房,為何又不可以有其各自獨立的睡房和浴室?其實我們對空間的設計和運用己有一種意識形態,在香港,最明顯的意識形態就是「置業」,或是樓價只升不跌。

在創作方面,有當代創意大師 Edward de Bono 的水平思考法及挑撥式思考方式 ( Provocative thinking ),其實這些思考方法都是繞過我們一般「順理成章」的思考邏輯,或直接了當的去挑戰我們的意識形態,其實就是質疑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然後說 Why not?

註:倫敦 志願機構 New Economics Foundation 的 09 年快樂指數調查指出,香港人的快樂指數世界排名為 84,但調查中排名前列的都不是富庶的國家。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