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於設計與藝術之間(舊文)

下文曾刊出於香港設計師協會會刊 Xpress Volume 15 2008 中,文章距離今次上載已相隔十年,即文章提及的已是廿年前之事,因當年刊出時編輯删減了部分内容,今次上載的基本上是原文。

文章原名:茫然十年,遊走於設計與藝術之間

這是我在這十年間,遊歷本地設計與藝術之間的一些重要回憶與感想,我不是「有名」的設計師或藝術家,這種「想當年」的文章,既不學術,亦非客觀,談不上甚麼代表性,也許可作一經驗分享或某某「個案」看待。 雖題說是十年,但真正進入設計行業應該是十三年前,而與「藝術界」沾上邊,則是十年前參加由呂豐雅先生在香港藝術館籌辦的「視藝人生存技能課程」開始。

在這個起點之前,設計與藝術對我來說,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當年     藝術 ≠ 設計

回想當年修讀設計,其課程必與藝術訓練有關,這是與當時大眾對設計概念仍以「風格化」( Styling ) 1 為主導有關,加上用電腦製作仍未完全普及,如繪畫插圖、圖像的再造等的藝術訓練,相對現今來說,是比較重要,現今器材和軟件之普及,如素描器、Photoshop 等,足可令一個沒有足夠描繪能力的人也具備某程度的圖像製作能力,在舊年代,一個人是否俱備進入設計行業的條件,是與其對藝術﹙繪畫﹚的興趣和能力掛鉤的;若自身的興趣是與藝術相關,一種能寓興趣於工作的行業,莫過於設計是也!

這種想法,在當年的中學美術教育是相當盛行的。

我在本地及外地都有修讀設計的經驗,對一位設計學生將來與藝術沾上何種關係,有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設計學院和導師的因素,當年很多設計學院,都會聘請不少的藝術家任教,學院的「定位」,就會引來不同背景脈絡的藝術家,這些差異亦會把學生帶到﹙或帶不到﹚不同的藝術情境中,大家可從現今坊間林林總總的設計學院試作比較,便知一二。

我當年只是一個留學回港的青年,其實早已與上述的這一脈絡分離,即使對藝術有濃厚興趣,也不知應如何進入本地的「藝術界」,在沒有互聯網的日子,極其量只會看看政府辦的展覽活動,而其它的時間,當然會放在自身的設計行業上。與不少本地設計師一樣,客戶及設計工作中的種種侷限,是對個人創作慾的一種抑壓,這種性質的設計工作,與當初進入這個行業的想像是有很大的差異,終於起了一個念頭,就是希望能搞一些「非商業設計」,即透個設計去表達個人理念,完全不須考慮什麼市場或客戶主任的「命令」,亦即是向大家說,在沒有受其它人的阻撓下,這是我真正的能力。

與同事或其他設計師提起,卻頓感本地設計師對這種想法的冷漠,不單是這種想法,甚至對「藝術」2,也有很大的隔膜和疏離感。事實上,就我多年來所認識數以百計坊間的設計師,能感受到對「藝術」仍有絲毫「慾念」的朋友不出十人,這是令我感到孤獨和意外的,畢竟他們大都認為「藝術」只是一些小圈子及孤芳自賞的活動罷了。反之,一個成功的設計,能吸引千萬人的注目,而這亦令我去重新理解設計師背後的種種。

從設計走進「藝術」 不能從當時所處身的情境中去實踐「非商業設計」這一想法,當然是與身邊所認識的人或事有關,在脈絡中,是否站在一個適當的位罝,是問題的關鍵,自己有否能力獨自去籌辦一個展覽,或推行相關的活動,對一個初出茅盧,無人事、無物力的人來說是非常困難,要做到心中所想,我需要向另一方面發展。

直至 1996 年,透過《香港藝術館通訊》中的廣告,我參加了由呂豐雅先生在香港藝術館籌辦的「視藝人生存技能課程」,其後該課程更演變成「香港視藝人協進會」,我參與其義務秘書工作,亦真正開始沾上本地「藝術界」的邊緣,在該會中,我開始認識一些本地「前輩級」藝術家,如會長呂豐雅、夏碧泉、郭孟浩等等,該會成員在早年更多達百人,當然其中的我,是以一個設計師的身份進入,相對大部份以精緻藝術為主的創會會員,我好像是其中兩位設計師之一﹙該會招收對視藝有興趣的人,會員曾包括銀行行政人員、建築師等﹚,就算在其後多年的新會員中,亦少有設計師加入,而我的另一發現,就是很多本地的藝術家,都會以另一種價值觀看設計,我感到若在會中提出我的想法﹙即「非商業設計」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是有困難的。

在該會的日子,令我難忘的是為該會製作會刊,為本地畫家作的一些專訪,其中印象深刻的是陳球安及黃金先生。陳球安是不折不扣的本地畫家,他所繪畫的香港街景,風格獨特,曾被電訊公司邀請作為某年「電話簿」的封面插圖,而我亦曾邀請他借出作品,作為客戶設計方案的插圖,而他的作品亦轉化為產品在赤柱及設計廊出售,在 97 前舉辦的個人畫展,作品出售成績驕人。至於黃金先生,則是本地的人像畫畫家,人像畫技法獨到,他曾說畫人像數目近萬,我以為他說笑,原來他所指的是從事多年的電影海報設計,若一張海報出現多位演員,這個數目也不足為奇!記得他還對我展示多年前與名設計師 Paul Rand 的合照。

與這些前輩閒談,都不難感受到的是「藝術」在他們心目中的位置,而他們各自都會把藝術應用在設計中,作為謀生的方法。在那幾年間,我認識了不同藝術範疇的人,加入了一些畫會,去看看不同的藝團組織,參加了不少本地及海外的聯展,開始理解本地的藝術生態,發現那種清晰可見的「圈圈」及「山頭」情境,只有極少數藝術家能夠遊走其中,也看見及感受政府的文化藝術政策如何發生「官僚效應」,也看見及理解新進藝術家如何「出頭」的道路或途徑,而設計師參與藝術創作的人,仍是寥寥可數的。

記得第一次把作品介紹給會員,是會中自家舉辦,一個聯誼性質濃厚的小型畫展,我拿出的是一幅在美留學時參與 AIGA 舉辦的比賽,學生組別得獎的插圖作品,但在這小型畫展中所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番味兒,有人說作品似插畫多於「藝術品」﹙其實在美國,很多著名插圖師的作品都被被博物館收藏,以藝術品的形式看待﹚,對於「藝術品」應該是怎樣,似乎不同的「圈圈」都有著一種暗藏的意識形態。還記得有一些聯展,會有人討論用電腦大幅打印出來的作品算不算藝術,而我其後的作品,大都給人設計味濃的感覺,是因為畫面的分割及硬直線條緣故。

當初的「非商業設計」並無忘記,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存在於某種情境中,我無可能像「海道會」那樣可以聚集眾多知名設計師,展出非商業性的海報設計,繼而藉著其資源效應去達到心中所想。即使想邀請身邊從事設計的同事朋友,參與非商業設計的創作,但他們對「藝術」及「非商業設計」的冷漠,亦只會招來盤盤冷水。而我的做法,只是放棄平面設計的生產模式,即不把作品分色打稿或大幅打印,而是改用畫布、紙板和顏料,用畫筆顏料製作,在不同的聯展中出現。

久而久之,我再沒有去想作品究竟是藝術還是設計,當我想到 Art for Art Sake 這種現代概念時,我又會問究竟一件藝術品要幾「純」才算是藝術品,又如朱光潛先生在《談美》3 中說到,事物要脫離其工具性,我們才可以欣賞其真正形相之美,若論及工具性,設計的本義就是一種工具。

言下之,現時大部份充滿社運色彩的藝術品,是否就有商榷餘地?曾記得一位設計導師的說話,當我們在討論有關文化藝術和設計的課題,他反問我們:「你認為這個世界有甚麼不是藝術?」,這問題令我再三思考「藝術是甚麼?」這類課題,最後明白這是一種 open concept ,永遠只有爭論,沒有鐵定的答案,但並不代表這種探究沒有價值,反之,只有這種爭論,才令它活起來。

事實上,從杜象的作品進入藝術館那一刻開始,我們都應該明白所謂「藝術品」,它的介定並非在於物品本身,而是在於物品之外的機制運作和如何把它論述和接收、欣賞出來,當然我亦同意一件用於廁所的「設計品」,是絕對有其獨特的形相之美。

今日    藝術 × 設計

從加入香港視藝人協進會 4 至今已有十年時日,活躍期已過,而我在 2002 年後已停止了業餘的創作,但在本地的設計情境中,我所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記得多年前所受的設計教育,可以說是一種「反風格」的設計教育,當時很多同學都認為,一個有「彈性」的設計師,不應侷限於一種單一風格,因為一位設計師的屬性就是要面對不同的客戶方案,根本沒有一種風格能充分配合不同方案的需要,當然這種想法是因應當時的設計情境而言,包括最重要的市場因素,當時能從商業作品中去認知誰是設計師,是非常困難的,除非是行內人,但只要作品出色,要「打出頭」來亦非難以登天。

時移世易,設計師、設計品如天上繁星,數之不盡,每年都有大批畢業生湧現,設計的普及性也相應提高,除非碰上好公司,好客戶,否則要「打出頭」來,已非當年之事,其實早在多年前,已有很多設計朋友向我吐苦水,說甚麼客戶因素、公司定位等問題,無論怎樣努力,總是打不出頭來,而我當時只有極力勸勉或報以一句:「搞自己嘢吧!」但早年香港經濟好,有市場,要說搞什麼自己嘢,人家只會報以嘲笑,或寧可外接幾宗 Freelance 「搵真銀好過!」。

一種為興趣,無酬,純以設計形式去表現個人想法的作品,是被認為「理想清高」的行徑,但時代改變,當年渴望辦的非商業設計,早在多年前已有一班相識的朋友在牛棚藝術村辦了一個名為《We Exhibit》 的展覽中出現,其實類似的「自己嘢」在這幾年間不段增加,設計師的自我意識增強,認為設計不只是股務或受制於市場客戶,再加上近年文化及創意產業的概念,“ Crossover ” 頻生,記得早年曾灶財的作品就注入了軟硬天師的唱片封套設計中,也成為名時裝設計師鄧達智的創作原素,在近年的本地藝術雙年展中,我印象較深刻的就是漫畫家二犬十一咪的漫畫作品入選其中,設計師或插圖師創作 Figure,自辦作品展,不必討論是否藝術,他們都極力去爭取主動權,極力將自家的創作曝光,爭取 “ Sound-bite ”,這是與上一代的設計師有很大的分別﹙從客戶的委託的方案或從無數的獎項中打出名堂來﹚。

而藝術或其它創作的 “ Crossover ”,早已成為文化及創意產業概念的催化劑,在這種概念之下,我們大談品牌,而品牌的第一原則就是 “ Unique ”,而藝術創作,可脫離市場及客戶對設計品的「前設」或權力限制,成為設計師或創作人的唯一,繼而從藝術走進設計,或從設計走進藝術,相信現今很多設計師或創作人也明白當中的道理!

茫然十年,一介創作平民,遊走於設計與藝術之間,走過的路與所見到的「景觀」是相應的,希望當中的感受,能再刺激下一輪的創作慾,特别在本地藝術和設計改變的年代。

註釋:
1. 蕭競聰:〈香港設計教育再造?〉,《香港視覺藝術年鑑 1999 》,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2000 年 12 月,頁 56 – 67。
2. 這裡「藝術」所指的是精緻藝術。
3. 朱光潛:《談美》,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
4. 「香港視藝人協進會」現己改名為「香港視藝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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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龍中心商場街市(舊文)

下文是 2006 年出版的 E +E 《香港風格 2  消滅香港》中筆者的文章。
胡恩威主編:《香港風格 2  消滅香港》(香港:進念.二十面體,2006)
執行編輯:羅嘉欣

文章原名:雜感西九龍中心

這篇文章是我從西九龍中心的「用家」角度而寫,希望可作為商場研究計劃的一些參考資料或個案研究。西九龍中心座落的深水埗區,被認為是本地兩大貧民區之一,而六字頭的我正好與深水埗一起成長,因此當中一事一物的發展,都與我的生活息息相關。

西九龍中心自 1993 年開幕至今超過十多年,位於深水埗汝洲街的盡頭。深水埗是一個老區,很多樓房都已老化,整個區都充滿著灰調的肌理,當年中心落成,確是給人一種驚起的感覺,因為其建築外貌獨特(曾獲香港建築師學會 1994 年設計優異獎),是非典型的現代主義玻璃箱設計,其設計配合以「龍」為身份象徵,設置在外牆頂部的三角旗幟,像龍身的鰭翅,而中央藏於玻璃幕牆內的交叉扶手電梯,在夜間燈光的透射下,活像龍向上的卷動攀爬。

深水埗地標

這中心有別於一般陷入式的商場設計,即那一種與車站接駁或藏於大型屋苑內之商場,人們很難從外觀看其面貌,亦無法讓人在腦海中留下一個較為明確的形象,正如又一城和太古廣場對我來說分別不大,而我亦從不會在狹窄的旺角街道辛苦地欣賞朗豪坊的全貌。不知從何年何日開始,整個社會都好像有共識地要以商場作為每一區的「地標」,大概這種感覺從七十年代尖沙咀的海運大廈開始,與我一起成長的同代人續漸看見商場在不同地區興起。當西九龍中心在深水埗開業時,我著實有一種「啊!經濟發展到這邊來!」的感覺,心想那些商家都認為這區的居民的消費能力開始上升,而向來深水埗一直都沒有什麼「像樣」的「建築師」作品,所以西九龍中心便很容易成為街坊的消費廟宇。

西九龍中心在深水埗興建,對我來說,較朗豪坊在旺角出現更具時代意義,大概在消費區再興建一座大型購物中心,總不像在深水埗(從來沒有「現代」的商業建築)出現來得「唐凸」,總覺得西九龍中心的建築設計與該區有點兒不相稱的,有時心想,中心雖面向深水埗汝洲街的貧民老區,但背靠的是麗安及麗閣兩個屋苑,剛好坐落在兩者的分水線,在新移民與居屋居民之間,總有一點兒象徵意義。無論「地標」定義如何,在深水埗居往了多年,我亦不反對該中心是深水埗於這年代的地標。

尋找商場特色

中心樓高九層,是「大兜亂」格局,每層沒有特定主題,食店、服飾店可在不同樓層出現,這裡沒有超級品牌,店舖大都是中檔格局,感覺十分街坊,因為它們並非由大財團的連鎖式商店租用,而是被很多獨立經營的商戶租用。商場設計以提㫒消費效益為主,用現代主義的設計很多時都難以逃離某種千篇一律的格局,我相信西九龍中心的策劃人也明白這點,亦明白何謂「商場的市場」,於是在商場設置全港唯一的室內過山車「飛龍過山車」。不過,事與願違,不知道當年是因為技術或成本上問題,過山車遲遲未正式運作,導致商場發展商與租客在租務上出現紛爭。這件事件告訴我,其實很多租客都在尋找眾多商場中的獨特賣點。紛爭已平息多年,過山車亦出籠已久,但據我的觀察,它除了剛啟用時成為一陣子「綽頭」,並非如想像中的那麼受歡迎,現在,過山車的班次疏落,間中只有三數學生及家長陪同小朋友乘坐。

中心的另一特色是圍繞每層中庭的「車仔檔」,這是發展商以較具彈性的租務形式,給小本經營者創業機會,賣的東西多是飾物、小食,例如我早年鍾情的手作糯米糍,及現在流行的手作雪糕等,其實,中心內的中低檔消費光譜甚為豐富,而且配合著區內人口的消費能力而發展,而我日常到中心購買的東西,以日用品居多,無論是個體戶或集團式連鎖經營,在中心內的比例總算沒有一面倒,選擇是有的,除非你在尋找非常高檔的東西。

商場中的商場

消費者追求選擇是必然的,店舖租戶也同樣追求選擇,商場的格局很多時也是因應外圍的經濟發展而「變形」,中心內的蘋果商場及 X Zone 便是例子,可說是「商場中的商場」,蘋果商場是發展商將五樓的大單位改裝為多間「床位式」的小單位出租,內部裝修簡單,以小本個體戶為主,不是什麼主題商場,賣的多是少女們喜愛的飾物東西。對我來說雖然吸引力不大,但因為是「商場中的商場」,偶爾也會因好奇而走進去,看看裡面開什了麼店。至於 X Zone,則是主題明顯的「商場中的商場」,針對緊貼潮流的年青族群,發展商於商場地庫找來一大空間進行簡單裝修,配以藍球場的地線裝飾,希望做到像旺角那些潮流商場一樣,可惜放租了一段日子,現今又不知因何關閉起來。從多年與中心的「相處」中,我感受到中心是力求改變,為配合環境而在既定的空間內發揮其有機性。

一天節目在商場

其實我最常到的是為於中心第八層的 Foodcourt,香港早年經濟低迷,我又正值失業之時,為節省日常開資,都會到這裡享用「廿蚊三餸」晚餐,這種價格較中心外的茶餐廳更便宜,而且這裡並非如其他商場般由連鎖式快餐店佔據,所以仍有選擇餘地,如早幾年的「生滾湯加飯」便曾是受街坊歡迎的食品,近年來,很多收入微薄的收賣佬在深水埗一帶擺賣,這裡便又成為他們的街坊食堂。比較印象深刻的是,當報刊還未出現「二手飯」這一字詞時,我就常常看到一些中年男子在食堂内手持飯盒,堂堂正正地在收集別人餘下的飯菜。其實,食堂管理並不深嚴,中央的坐位是共用的,只要不鬧事,根本沒有人理會你,因此,我經常都會遇上一些不相識的,像有很多說話等著向人傾訴的老年人;也有一些老人家或中年漢,天氣焱熱時,飯後一杯茶,就在那裡「刨馬經」或「嘆冷氣」。飯堂旁邊設有一個真雪溜冰場,很多「老外」會於晚上跑來打曲棍球,有時候,你一邊吃「廿蚊三餸」的時候,一邊看「老外」在另一旁玩得興致勃勃,這種感覺非常特別。

西九龍中心對我而言,是不折不扣的購物中心,一所提供生活方便的大型的便利店。我不會去溜冰場,對過山車無興趣,更不會跑到頂層的奇趣天地玩過痛快,或參與中心主辦的文娛節目,不過,對於一些中下收入的家庭來說,似乎更像一大型商場,試想想,一個家庭從地鐵站經鴨寮街來到這裡,小朋友在第一層看「漫畫伯伯」畫人像漫畫,家長街坊們被電視台的節目推廣吸引,然後到上層的超市及酒樓消磨時間,最後還可以帶小朋友到頂層的奇趣天地嘗嘗久違了的旋轉木馬,如此安排一天的節目,人們就節省了沉重的交通費。

逛商場己成習慣

我對西九龍中心的感覺是複雜的,有時真不知它究竟只是一個購物中心,一個大型商場,還是一個垂直的市集。回想六、七十年代的孩童時光,每當去到海運大廈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虛榮感,大既與自己可在裡面感受到所謂中產品味有關,例如從 B&O 的陳列室看到最型格的電視設計,到「來路」玩具店欣賞日本超合金。其後二、三十年間,海運中心擴建為海洋中心,新世界中心及沙田新城市廣場等也陸續開幕。隨著香港經濟起飛,上一代的新移民已成為今天以金錢定義的中產階級,實質上,商場的消費或逛商場這類行為亦已植根在一般人的意識中。我沒有把逛商場視為生活的核心部分,因為我(我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開始厭倦,甚至有點兒抗拒,從而跌入一種後中產的情意結中。當消費資訊再也不侷限於商場店舖的櫥窗中,或我們已對整齊規劃及標準化無動於衷時,就會反過來追求波希米亞式的浪漫韻味,就像大多數來港的外國遊客一樣,喜歡到露天街市多於大型商場。現今的商場對我而言,只是一種工具—「買完即走」,不會受到其設計上的任何擺佈。

西九龍中心座落於的深水埗,是這一代新移民的集中地,中心對於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義意?

商場外觀照由 WiNG 所攝 ( from Wikimedia Commons )
按:上文其餘圖片於 2018 年拍攝

在「通用設計」前(上)

下文是筆者於九年前 (2009) 首篇刊登於《摩登家庭》 MH375  期的文章,也轉載於香港美術教育協會的會刊《香港美術教育》June 2009, Issue 1 中。

當社會經常引用「設計」一詞於不同領域之時,我們更需對「設計」有更廣泛的理解,而我本身是一位職業設計師,希望能用一些淺白語言,加上一些設計及開發上的實踐經驗,提出一些有關「通用設計」與本地設計論述上較少關注的議題。

設計的兩個世界

本地的「設計」,因主流媒體的報導,總給大眾一種典型或片面的理解,似乎也只有從事職業設計的人士,才能明白箇中真諦,對大部分職業設計的朋友來說,有兩個世界,理想的設計世界和工作上的設計世界(或俗稱「搵食」的世界)。

曾幾何時,我開始問:『那些吸引了我們「入行」,那些有趣、創新、美輪美奐的設計品(通常是刊登在貴價設計書籍或雜誌中的作品),為何不是我們現在最普及應用的東西?』漸漸地,好像理解到設計有在「設計界、學院內」的設計,也有在現實市場上的設計,見過有萬元以上的設計師椅子(designer chair),也有名師設計、劃時代的吸塵機,但我認為這都是一般收入家庭不會購買的東西。

但邏輯上告訴我們,「好」的東西自然會受歡迎,自然會愈多人購買使用,因產量增加,售價也自然下降。但隨著我工作年資的增加,與更多不同層面的商家、製造商及設計師接觸合作,開始明白「市場」與「設計」間之種種微妙關係。

「市場」的膚淺理解

什麼是「市場」?在我念中學的年代,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討論或教育,比方說電腦這一東西,而研發一台電腦,需大量的人力物力,初階段成本高昂,售價必然昂貴,但現今卻容易擁有。一些高格調的設計(如上述萬元以上的設計師椅子),為何永遠站於高位,寧選小市場但高售價的策略,也不願降格普及化,讓普羅大眾能共享設計師倡議的美學觀。

坦言,我們對「市場」的理解很薄弱,特別是設計與市場的關係。因此,很多意念很好的設計,往往都只能成為設計書籍中的美麗夢想,(當然若連造夢的能力都沒有,那就有很大的問題。)或成為設計師打響名號的「實驗品」。有關「市場」,我想說一個有趣的故事,話說美國人有一問題,就是他們抱怨花太多時間清理修剪家居前後的草地,於是有一批研發人員用基因工程去創造了一種生長時會有高度限制的草種,更申請了專利,結果專利給某人收購,事情再發展下去,才揭發最後擁有這項專利的竟然是一間「剪草機」的生產商,當然最後在市場能生存的是基因草種還是剪草機,就要看各方的利益分配如何。

再舉一例,其實在美國,早在 1996 年已有通用汽車出產的電動車在市面行走,紀錄片 Who killed the electric car ?(中譯:《誰謀殺了電動車?》)1,是一部剖析環保車如何被「迫死」的紀錄片。事實上,電動車的技術比我們理解的更成熟,可惜因為種種不同的利益分配和關係,逼使電動車遲遲不能「上馬」盛行,而所謂「利益分配和關係」,就正如現在流行說的「持份者」一詞,一架汽車所用的組件數目龐大,而車廠主要負責組裝,大部分的組件仍是由大量的零件生產商製造提供,還有政府、石油公司及一切相關的維修產品及服務。由傳統汽油汽車轉為生產推廣電動車,當中也涉及生產線的改做、人材技術的重新配置、政府政策的重新制定等,正所謂牽一髮,動全身。其實根據調查顯示,市民用家亦會因環保原因而接受使用電動車,但問題又是回到權力和利益的分配及掌控上,怪不得要等到美國經濟陷入困境,美國三大車廠面臨倒閉邊緣,美國總統奧巴馬才能運用政治力量,逼使車廠回到環保車的議提上。

電動車的例子說明什麼?說明市場需要、生產者的權力及代價、各方持份者的利益關係。

在修讀設計的時候,導師強調的只是創意,但對「市場」,就似乎只帶有一種負面的意味,老是勸喻「不要被市場牽著鼻子走!」。坦言,當時對「市場」的理解仍是很膚淺的,在學院裡少有討論「市場」;剛巧相反,畢業後進入實戰世界,老板及客人第一強調的就是「市場」。但我似乎仍然處於一種對「市場」膚淺的理解,縱使每次設計工作前,強調的所謂「市場調查研究」,最終讓你明白的是,商業中的「市場」是少數服從多數,資源的有效運用,應該放在大多數人身上。而「生產」的邏輯就是,要達致滿足大多數人的需要,即大批量生產,要達致大批量生產,就需要穩定快速的生產線,要有這種生產線,就需投放相應的成本資金,因為這種生產線才能成就相應價廉的產品,在「市場」中有面對對手時的競爭力,繼而去滿足大多數人的需要。

我們看似明白,設計給小眾的產品,成本價格必定高昂。

註:1. Who killed the electric car?(中譯:《誰謀殺了電動車》), Papercut films, 2007
http://www.whokilledtheelectriccar.com/

圖片說明:
(上) 不少具名氣的 designer chair 往往價格昂貴,Eero Aarnio 的 Ball Chair 是表表者。
Photo from régine debatty  ( Wikimedia Commons )
(下) Who killed the electric car ?  網頁

文化旅遊也精彩

同事們每每一有假期,便會紛紛外遊,台灣日本一年去幾次,吃喝玩樂,甚為通曉。但對於工作繁忙的打工仔,特別是有家庭孩子的,要安排一個長假期外遊並不容易。即使經常外遊,知道那裏的民宿好住,那裏的拉麵好吃,但對於自己的香港,所居住的社區,卻認識不多。

而我就是那些經常「行唔開」的人,多年前參加了一些約半天行程的本地文化旅遊,從此便喜歡上它,現今更成為活動的「搞手」。

大家可能覺得奇怪,在香港生活營營役役,緊張壓力大,很多人一有空檔,巴不得立刻離開,到陌生的地方減減壓,但當你能慢下來,留意身邊習以為常的東西,便會發現很多「走漏眼」的有趣故事。例如不少你我認識的已故名人,他們的舊居可能就在你身處的社區,社區的歷史,又會對他們有什麼影響改變。八九十年代是香港創意產業鼎盛的年代,你我看過的港產電影,都有在球場街角留下的影像回憶。新舊建築,規劃的變化,都伴隨著你我的生活在歷史中轉變,一間古廟,仍未拆掉的戲院,無論直接或間接,都可能與你我有某種關聯。

由當區的居民,或曾在那裏成長的人士作導賞更是難得,就是他們設身處地的經歷,或口耳相傳的故事,在網上或其它文獻也未必能找到,而且額外有一份親切感。

對自己身處的地方認識了解加深,繼而便會產生感情,愛上她,保護她。

【行行重行行】是一「新文化旅遊導賞+演出」的項目,由社區文化發展中心,碧波押主辦,香港藝術及設計聯會合辦,有興趣參加文化旅遊導賞團的朋友,可留意網址:www.cccd.hk  查詢電話:2891 8482

回憶中的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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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集體回憶」出師的荔園重臨中環,和年青的同事朋友談起,原來很多都沒有到過荔園。但對於我這一代人,荔園卻是難以忘記的珍貴回憶。

當年香港有兩個遊樂場,一個是位於九龍新蒲崗的啟德遊樂場,另一個便是大家常談到的荔園,印象中的啟德遊樂場,那裏的機動遊戲比荔園更為強勢,也是全港首次引入過山車的遊樂場,後來卻因地租高昂,地點不佳等因素,於 1982 年結業。如果大家想回看當年的啟德遊樂場,那只有在互聯網上尋找僅餘的片段而已。至於荔園,則去到 1997 年結業。荔園的位置較啟德佳(啟德位於工廠區旁),不知多少人會記得當年荔園對出的是海旁,在還未填海的年代,那裏有泳灘及小艇出租,情侶遊人會「曳搖共對輕舟飄」,浪漫一番。當年的我還是小孩,印象中就和母親到過這海旁,坐在一塊倒下的樹幹上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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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年代,大可用一個幾亳,跳上 6 號往荔枝角的巴士,便可直達荔園。而幾塊錢的入場費,其實十分「街坊」,荔園這種街坊的感覺,不限於它的入場費,內裡的員工,叔伯大審也有,再加上它位處市內地帶,交通十分方便,年紀再大一點的時候,經常會和幾位朋友仔(不用父母伴同),相約晚上出發,去荔園玩到關門才回家,而晚上的荔園,另有一番情懷風味。

當年典型的遊樂場都有一些標誌性的設施,如旋轉木馬、碰碰車、摩天輪、咖啡杯和攤位游戲等。這是典型「樂園」的概念,縱使我在外地生活的日子裏,看見人家穿州過省流動的“interstate fair”(流動遊樂場),也會保留這一種基本的樂園概念。後來香港出現了一個新名詞「主題公園」,也標誌著新型式的遊樂場面世,其後荔園也不甘後人,推出「宋城」,當年荔園面對最大的威脅,就是簇新的海洋公園。即使如此,荔園本身的基礎並不弱,它有單軌火車、溜冰場、動物園,還有後期的恐龍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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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是不段轉變的,孩童年代嚮往的是來路的舶來品迪士尼樂園,相比之下,或根本不能比較。坦白說,雖然對當年的荔園充滿感情,但確實在營運發展上,卻追不上時代的轉變,即使你感到荔園那方已非常努力,但也敵不過時代的巨輪。迪士尼樂園的厲害,是它早在開始時已明白創意產業與其它工種行業環環相扣的道理,電影、舞台、出版、玩具等令到樂園本身不斷「有機」起來,他們有的是現代的樂園管理,非常重視想像、經驗、視覺和細節,更重要的是有一套完整的創意產業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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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荔園並非沒有跟「文創」(文化創意)連結起來,記得小時候有一電視兒童節目「荔園小天地」,盛傳不少本地的天王巨星在未當紅時,也曾在荔園的舞台演出過,甚至當年購入荔園的邱德根先生,亦同時是當年麗的電視台〔後來易名為亞州電視〕的擁有者,如此背景,應該大有作為,但對於後期成長的港人,為何荔園總給人一種很「山寨」的感覺。
最後荔園於在 1997 年 3 月 31 日晚上,與「宋城」一同結業,原址則變成一地產項目。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美心的設計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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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為某間美心快餐店所使用電子系統,當客人把票交給前台,等待食品製作時,如果食品需要較長的製作時間,前台職員便會派發客人一個這樣的圓碟,那時客人可不用待在前台等出餐,可先去找位子坐下,當食品準備好的時候,那個圓碟便會閃光及震動,圓碟本身可記錄餐號,那時客人只需拿著圓碟到前台取餐便成,那様就不用大批人站在前台等出餐,這樣的設計十分好用。
其次是店內有自助售賣系統,若客人不想輪候買票,而又習慣使用自助售賣系統,可用這系統自行購票,這種自助售賣系統多年前曾出現於中環某間快餐店內,可惜不受歡迎,現今的年青人在資訊科技下長大,對於這種系統的使用,當然會比年長的更為熟習。

除此之外,店內更有免費手機充電服務(見圖),這種服務上的考慮,可給不少分數。
在設計界中流行説「資訊設計」,其實資訊設計並不侷限於訊息顯示或圖表設計上,它也可結合到實體事物或行為中,其次設計界也流行談「服務設計」,而善用資訊設計於服務設計中,將會是新生活形態的呈現。

發展與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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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翻閱台灣設計雜誌,有專題介紹幾個香港的保育項目,包括由早期公屋翻新的石硤尾美荷樓、由舊式工厦翻新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前身為綠屋的動漫基地、中環警察宿舍的PMQ元創方,及快將出爐,改裝中區警署的項目,這些都是近十年八載出現的保育項目。

回想八十年代或之前的日子,香港是沒有什麼「保育」的東西或概念,當時香港正處於經濟高速發展,或所謂經濟的粗放期,大家渴望土氣納悶的感覺過去,然後迎接新事物的興奮和剌激。當時大陸也盛行一句「發展是硬道理」,大家都不會質疑這句說話。有很多人會問,為什麼要保育,把舊的東西拆去,再建更具「經濟效益」的東西不是更好嗎?為何要保留舊東西?

其實主要是為了回憶。回憶真的那麼重要嗎?有人說過,人一生所做的,就是為了回憶。因為一切物質金錢,都會消失過去,最終只剩下一連串回憶,而舊物往往就有承載回憶及歷史的功能,而更重要的是回憶同時也承載了情感。很多電影也有涉及類似的題材,如主角因事故而失去記憶,於是便千方百計要尋找過去,而過程當中往往就是透過一些有特殊意義的舊物件或老地方,繼而引出線索,拿回自己的記憶。也有一些電影故事述說一對快將成婚的愛侶,男方突然因交通意外而失去記憶,女方因而成為陌路人,對女方的感情是否會因記憶的消失而一併失去,這都是電影中提出的哲理問題。

回憶是有連續性的,舉例說,在一個社區裏,父親在這個社區長大,父親帶著孩子在社區遊走,如果這個社區懂得珍惜舊有的事物,孩子便能感受父親年少時所處身的環境事物,分散的回憶也會連結成一幅大圖畫,舊有的事物會成為一種媒介,連繫了兩代人的感情,然後一代人接一代人,文化也得以「連續」下去。而這種連續性,可以看成是一種脈絡,凡是和這種脈絡扣上關係的人,都視之極為重要,因為所有生活上的慣常事物,感情回憶,都依附在這種脈絡之上。

所以真正懂得發展的人,都會是與該脈絡有密切關係的人,或就是內裏的一份子,若與該脈絡沒有關係的人,但卻單以「經濟效益」的思維去發展一個地區,通常都會走錯路,思想往利益那邊走,做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因為根本不明白脈絡裏的人真正的需要。所以今天的年青人醒覺了,明白「發展不是硬道理」,在英殖時期,香港被論說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當年不少從大陸來港的人,只視香港為「跳板」,最終目的是為了移民到別的國家去,他們能甘願切斷脈絡,自然對舊物保育並不著力,但留下來成長的新一代,一事一物都是他們的情感載體,成為真正愛香港的一代人。

但事物的保留也有難度技巧,特別是保育項目,嚴格來說是一種專業,因為某些原因,舊東西不能完整的保留下來,那應該如何處理,若花天文數字的金錢或資源去作完整的保留,那又值不值得?這是考驗當地人對回憶及歷史能付出多少,保育能給予舊有的東西「新生命」,但這種新生命並不代表自身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