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意見(一)

今日有兩個主要工作,一是聽人意見 (comment),另一是給人意見。

早前曾參與一講座,講者提到商議式民主,商議的過程,怎樣處理意見,其實好重要,但日常生活,對於「處理意見」,這些公民社會必備的基本能力,在香港,往往要從基本學起。

尤其是新一屆的區議會,新一批市民的期望,接著就是「意見」滿天飛……
不要誤會,我不是區議員,我是設計師,但同樣,意見 (comment) ,會繞著你一生。
給意見時,好多人不清楚自己說出來的是什麼,是疑問?是質疑?是例子?是參考?是建議?是勸告?是決定?是命令?還是什麼……

例如我常遇到不少給意見的人,意見都很「直覺」,例如見到設計用膠做,他們直覺上會認為鐵做的耐用些,然後立刻斷言用膠做的會爛。坦白說,這些基本的邏輯,小朋友都想到,但設計師的能力不是這種簡單的邏輯,他們去考慮或決定一件事情,其實背後都有一連串的取捨、平衡、利弊等考慮和衡量,例如用膠做的考慮可能是成本較少,製作容易等,至於會否易爛,那你就要問如何使用,要問那是什麼種類的膠,會受壓的地方是那裡,什麼原因,那樣的程度,在那種情況下令膠做的會爛。

所以懂得給意見的人,其實最好先了解事情的上文下理、背景,或學術點叫 context。
懂得給意見的人,不會一開始用直覺判斷,然後給你些斷言及勸告,反之最好先提問,商討,理解雙方的考慮,是一種互動,即有「耐性」去探索事件的上文下理,然後才給出一些睇法。

我很喜歡一種給意見的人,他們對事物很有好奇心,因為自知很多事情都不懂(這就是常說的 humble),然後從不斷發問和討論中去了解別人設計製作背後的原因考慮,因為這樣雙方才會學到更多,直至有意見提出,都會強調這是「參考」,因為給意見的人,大多不是當事人,也要自知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世事何曾是絕對」,草率的去下一個定論,是不明智的。

(續)

船屋在香港可行嗎?

兩年前某天,一位同事在閒聊中提到,西貢某處海面有一浮波(是給船隻停泊海面的設施,由政府管理)出租,是少有的好位置,當聽到這消息,又再牽起我的設計念頭,向來對 portable architecture 甚有興趣的我,即時想起船屋。

任何大型設計或研發,在真正投入資源之前,首要做的是可行性研究,當然是上網查看相關資料,有沒有前車可鑒?或類似例子?在香港,若住在遊艇上,遊艇便理解為「船屋」。船上住人,若非漁民,法例是不許可的,但香港確實有不少人住在遊艇上的。與外國不同,外國典型的船屋是把小房子建在 Pontoon Boat(浮船)上,可想像為有兩大長條型浮桶設置於一平台之下,而平台上則可建一層的平房,英國倫敦的房價像香港,所以有人選擇住在 Canal Boat(運河船)上,船身較窄長,適合於河道間航行,不少人將它改裝為可居住的,停泊在河道邊,而荷蘭亦是船屋盛行的地方。

有錢住遊艇,可能是個人喜好的問題,遊艇式船屋不是我的原意,我想的是 DIY 及低成本的船屋設計,香港確實有過船屋設計的例子,曾有四位年青人,合資用了五百萬元建造船屋,最後出租作開派對用。但這並不能作為我計劃的參考,因為造價太貴,亦非 DIY 創作,計劃可行與否,可分兩方面,即製作本身,及船屋所屬的一切法律、使用、停泊等的考慮,首先論製作本身,低成本的 DIY 製作是可行的,網上亦有大量參考個案,外國有不少公司是生產船屋組件的,由下層的 Pontoon Boat 到上層的平房組件都有,而且船身可因應需要自行組裝加長,組件價格也非昂貴,要製作二百多尺面積的船身,大約只需約九萬多(未計運費),若這 DIY 設計的目標預算是廿五萬元以下,是絕對有可能的,當然亦需有足夠空間的工場給組裝用。

最大的障礙並非預算及製作能力,而是相關的法例,我曾向海事處查詢,有關自造船隻的問題,結果是有動力的船隻,都需有造船證書的船廠製造,而且要過驗船師這關,就像汽車一樣。這一點是否令計劃泡湯?還有其它能「走位」的空間嗎?再查詢下,只有無動力,而且長度有所限制之下的船隻,才不用過這關,例子是「龍舟」。沒有動力的船屋,這是一設計難題,當然在海上也有安全的考慮,而我即時想到能否靠有動力的船艇來拖動等解決方案,或把設計交由船廠製造,總之這些想法都漸離原意。

有人說香港海面的環境不適合船屋,事實並非如此,當時同事介紹西貢的浮波,是屬香港較平靜的水域,絕非風高浪急,上落、船隻靠岸和交通接駁也方便,不要忘記,其實香港舊有的「漁排」(海上的養魚場)也是位處這些地點,而我也做過實地考察,可供船屋下水及停泊的理想地點是有的。

最後,壞消息是這西貢的浮波其實早已租出,正所謂一波難求。再調查之下,原來香港的船隻正鬧「停泊荒」,私人遊艇的增加令合法的停泊位置飽和,了解後才知不少適合船隻停泊的水域都有「地膽」或有勢力人士「睇實」,一位設計師,沒有人脈背景,貿貿然將一艘怪船駛到人家的水域上長期停泊,問題可想而知。

種種考慮之後,計劃的可行性不高,除非有貴人協助打通所有關卡,例如有船廠協助提供出廠證明,有「人士」提供停泊「許可」等。

其實香港的「船居」早年曾經盛行,就是早期的香港漁民(蜑家人、鶴佬人和少量客家人),他們都住在漁船上,時移世易,他們早已上岸去了,但並不代表住在船上是不可能的事。

Photo: 荷蘭的船屋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罷了,若你不懂聆聽

在設計的過程中,聆聽十分重要,聆聽是雙向的,我要聽聽你的,同樣,你也要聽聽我的。懂設計的人,便懂聆聽,但聆聽一旦涉及權力,那就麻煩了。

常見的是在會議室裏,設計師的說話有多少人會聆聽?反之最重要的是大老板的看法,那些要給意見的經理主管,都先聆聽了當權者的,知到了「風向」,才會發言。

打過不少工,也遇過不少老闆,你向他們 present 設計,不少都心不在焉,在裝聽,其實內心已有一套定案,看似給你機會設計創作,其實底牌一開,他只想你按他的意思執行。單純執行,我並不介意,那為何不早點說?無謂浪費雙方時間,在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上浪費人力物力。

不去聆聽的背後是什麼?其實它的潛台詞是「我比你懂得多」,很少人會去質疑醫生律師的說話,因為你自覺不懂他們的專業知識,你甚至會付費去「聆聽」他們的意見。若性格自負自大,或太自我中心的人,都會自覺「我比你懂得多」或「我的你是不懂的」,這類人都不宜涉及設計工作,他們在設計工作中出現,都只會是裝出來的一副工作模樣,實質他們不願和你溝通,他們會形式上裝聆聽,你的一切都不會接納實行。

不會一竹篙打一船人,有一類客戶是不錯的,即使他們對你的設計有意見,他們會約見你出來,面對面的坐下來,提出他們的意見,然後聽聽你的解釋,了解你為何這樣設計,再看看雙方有什麼建議,共同協調後找出可行的方法,這就是最理想的做法。但在現實世界裏,不少客戶只會在你的設計稿件上交叉箭咀亂飛,再一個電郵直送給你,叫你這樣改那樣改便好了,這類毫不尊重設計師的行為,實屬討厭。

剛剛說到的,就是一種聆聽與權力的關係,我也遇過不少客戶,認為自己是付錢(設計費)的那位,便滿是一種命令的心態,像「我給錢你還要我聽你講」或「我給錢你來服務我,幹嗎要我花時間來聽你解釋」,所以要真正做到「聆聽」,還有一個重要的基礎,就是「平等」。

那些「醫生與病人」的特殊例子除外,基本上要做到令對方暢所欲言,說出真正的話,你必須將對方看成和自己一樣,放下階級觀念,才能達至真正的聆聽。例如一些老練的生意人,與人合作前都懂得做到這一點,老是會在輕鬆的環境下(高球場或消閒地方)先和你混熟,目的是想了解你真正一面。若你把自己置於高位,權力至高無上,那我還會向你說真話嗎?

近年日本炙手可熱的社區設計師山崎亮,其設計方法更看重聆聽,為要聆聽社區真正的聲音,他會構思種種前期調查研究的方法,包括組織一些社區活動,希望從這些活動中,居民能自然真誠的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從而達到聆聽「真說話」的目的,這是有別於一般面談或問卷式的調查研究,而近年不少市場研究公司也會反思,在傳統的面談或問卷方式中,對方是否在說真話?這表明「聆聽」的方法,確實會影響內容的質素。所以除平等尊重外,更著重聆聽內容的真實性。所以總括來說,「聆聽」的三個關鍵是謙卑、平等和真誠,而最差的就是那種形式主義,扮開明,裝聆聽,其實心裏卻是鐵板一塊,只是在搭建一台自欺欺人的大龍鳳罷了。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抽象價值

最近接了一些培訓工作,是有關如何建立品牌。

我不是品牌大師,只是多年的設計生涯中,經歷了大大小小與品牌相關的工作,說來好笑,我從未建立過什麼知名的品牌,在培訓中不能炫耀自己有什麼成功之處,但我與一般品牌大師之不同,就是我有無數失敗的經驗,從失敗中學習,向來是我認為較有效的方法。

可以先說一段有關本地「品牌」冒起的小歷史。自從現代設計這一概念自六十年代在香港興起,品牌概念已一直存在,自港商意識到要重視自已的商標設計,或考慮公司名稱會如何影響人家觀感的時候,品牌概念就在其中,而當時較普遍的想法也只認為這是單純的「包裝」手法。直至約二千年的時候,全球經濟環境轉變,在全球化的分工及競爭下,商界意識到「品牌企業」與「代工生產」在權利及利潤上的巨大差異,於是便由政府及教育界牽頭,倡議企業要升級轉型,建立品牌,由 OEM 到 ODM,再到 OBM 的經營模式(註)。自此不少企業開始意識到品牌的重要,但對於品牌的理解、建立及操作,都是一知半解,極其表面。

「品牌」在西方社會中,是一種有系統的學問。

品牌是一種很理念價值的東西,如何把這種價值能具體,有系統和策略的表達出來,便是品牌設計的工作,正確的方法是先做調查研究,再釐清公司的定位及確立公司願景 Corporate Vision。

『願景?我辦一間公司目的只為「揾錢」,不賣衫可以賣鞋,不做飲食可以去搞地產,「品牌」那麼「虛」的東西,你只需告訴我今年投放了一百萬元去建立品牌,明年預計回報有多少便成,好了好了,不要說我不信你,那先用十萬元試試才說吧……』

『我唔係唔認同「品牌」這一東西,我們很多客戶都是國際大品牌,我哋主要係 B to B ( Business to Business ),唔係 sale 畀 end user,生意主要係靠客戶關係,公司話同自己搞「品牌」,都係門面嘢嚟啫……』

多年來有關建立品牌的工作,百般滋味在心頭,以上兩則只是冰山一角,品牌就像潮流一樣,不少老闆一知半解,人搞我搞,十居其九都是失敗收場,或半桶水後無疾而終,所以今天再聽見有老闆話要搞品牌,除非是一位開明謙卑的老闆,否則必先頭痛,然後暗裡嘲諷。說到底,前後反覆的經驗告訴我,那是華人社會裏一種 mindset 的問題,都是很具體、很實際、計算和工具性的。單說願景,可能連自己的人生也沒有什麼理想願景,工作事業的目的就是為了「揾錢」,這是被認為最實際的,但你再問揾那麼多錢後的目的又是什麼,他們可能告訴你就是要揾更多的錢,工作事業本身就只是一種工具,目的反而不是本身的意義。其實企業搞品牌就等於人生一樣,要以「自我實現」self actualization 為目的,企業搞品牌的先決條件,我稱之為「企業的自我實現」,若一個企業認為她的願景就是要拯救人類,挽救地球,那就要不怕羞的高聲說出來。

「品牌」在華人社會中,多屬於一種商業世界的「抽象價值」,普世的抽象價值就如「愛」、「正義」、「自由」、「和諧」等,在華人的世界裏也是難以理解的。

註:
OEM (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r) 原始設備製造商,即代工生產
ODM (Original Design Manufacturer) 原始設計製造商,即可委託設計的代工生產
OBM (Original Brand Manufacturer) 自有品牌生產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設計師工會?

參加了藝文界的集會,有演藝界人士提出要搞工會,在分組討論時我也分享了一些組會的經驗。

其實前天已有朋友問我,設計師是否需要有工會才能罷工,對不起,香港到今天都沒有設計師的工會,昨天我在場見到有人掛起設計師聯署嘅 Banner,我即時聯想起可唔可以藉今次機會發動設計師成立工會,於是走去揾今次聯署的發起人,可惜不見踪影。其實聯署時我已加入了聯署的 TG group,很驚訝嗰 group 竟有四千幾人,其後我也在 group 裡面提到有冇人有興趣成立工會,可惜只有兩個回應,很快便被運動的消息洗版了。

在沒有大台的今天,這種文化下任何新的「機制型」組織都難以冒起經營,但公民社會,「結社」自有其意義。

其次是「設計師罷工」,我從都沒有想像過設計師罷工是如何的一回事,它對政權的脅迫力有多少?或許就說明了設計在這個社會的重要性,招股書印唔起?所有政府活動的宣傳都要延遲?還有什麼?脅迫力是大是小,真的不知道……

頭頂上的一片天

某天在電腦前看著一位本地男演員的訪問,當中說了一句:「其實每個人頭頂上都有自己的一片天」,意思是每個人自己所愛的,所關心的,都有自己所存在的世界。隨便在街上找些人,都有他們各自所追求的,所渴望得到的,不要說那些發財上樓的願望,這邊某人可能只想薪金多一點,來應付上漲的租金,那邊某人可能只想在網上買到那款絕版波鞋。每個人頭頂上的天空,其實多樣而不單一。

今天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這觀念確比以往強。

當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能解決,當沒有能威脅自身生命安全的天災或敵人時,大家便可安心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在自己的世界,成敗價值都由自己設定,可能買到那款絕版波鞋,就是那人一生自認為最引以為傲的成就,但在另一人的世界裏,這可能是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只要在自己的世界裏建立圍牆,價值的比較及差異便不存在,因而可以安心留在自己的圍牆內。

這個年代,最強調的是「自我」,連學者專家也為其定性為 “ Generation Me ”  的年代,是這社會在幾十年累積出來的文化成果,是電影、雜誌、廣告、音樂等共同創造出的時代精神。單看時裝模特兒那雙看不起一切的眼神;歌詞中不段重複的自我中心;電影中那些不願合群,老是單槍匹馬而打倒整個龐大組織的「英雄」;獨生子的普遍;產品服務個人化的設計等,所有這些例子現象都只在推崇一個「我」字。今時今日,對於年輕一代,更加「非我族類,勿近!」

舊冷戰時代已經過去,「個人」和「集體」的意識形態對壘也不必存在,那「唯我」的意識形態植入又是基於什麼動力?過往不少批判民族性的書藉都有提及,我們其中一個嚴重的病,就是缺乏「獨立人格」,難道這種意識形態植入,是為了針對這一重病?但這又看不出是在文化氛圍下的刻意部署,只能說我們有幸的在這個曾經由西方世界管治過的社會裏遇上。

自從社交媒體盛行,「主流」一詞開始漸漸退位消失,沒有主流媒體、訊息變得分散細碎,選擇、價值、取態也因此不斷分支分流,「個人」和「集體」的關係有了新的演繹,一種「個人化的集體」出現。社交媒體會因應你的個人喜好和習性作出挑選,從而去建構你的資訊世界,會因應你的人脈背景,去帶出相關朋友的近況,在地鐵中無意窺看人家的手機網頁,旁邊一位中年老兄的臉書網頁和我的有什麼分别?再低頭下看一位中學生,又是另一個 ig 世界,我們已不是活在一個相同的世界,而是困在各自的圈子中,各自有所屬的系統、山頭、脈絡,少有交雜,我常對身邊從事藝術或設計的朋友說,不要以為你頭頂上看到的一片天就是如此,我們實質都在同一片天之下,但真正的天遠比你想像中大。

坐井觀天,這個井是可以做給自己的,但亦有些是命運使然而掉入其中。頭頂上的一片天,可以說是你自己選擇的,也可以是被困在其中,看似活在自己的世界,其實也沒有什麼選擇,我曾遇上社會上不同階層的人,他們的頭上,都各有自己的天,都各有所面對的問題,都各有自己所認識的「世界」,三十多年,也遇上不少藝術家和設計師,也是如此。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有點尷尬的設計師

有一與藝術界相關的會議,一位設計師應否參與?最近我又再想起這個問題。前陣子去了一講座,題目是「什麼是藝術?」,講者引述了哲學家對藝術品屬性的看法,什麼是藝術?真是歷久不衰的話題,學術討論歸學術討論,對本地大多數實踐式的藝術家而言,這點無關痛癢,就像早前電影《水底行走的人》,本地畫家黃仁逵先生說到的,意思是討論的歸討論,畫畫的歸畫畫,畫畫的最好不要討論。

但我本身總離不開這種詛咒,即使從事藝術和設計多年,仍偶爾想想藝術是什麼?設計是什麼?我當然明白為黃仁逵先生的意思,這種理性與感性的對撞,過分了會對藝術創作沒有好處,但我又經常反思「這是什麼?」的問題,目的是檢視自己的創作。

真的要從多年前的設計說起,當年現代設計學院老祖宗包浩斯的「設計」,是定性為「功能藝術」functional art,而當時不少任教的人士亦是藝術家,即使在我就讀設計的時候,設計課程也是歸類在「應用藝術」applied arts 之下,其實當年讀設計,接近一半的課程都與藝術相關,有素描、色彩、透視等,也要修讀藝術史,因為當年的設計主流仍是以造型藝術為主,講的是物品的風格形態,講的是潮流美感居多。

我認識一些前輩藝術家,他們早年也是受到類近包浩斯式的傳統訓練,但他們的真正志向是在藝術方面,而設計工作(多從事插畫等美工的工作)則是基於生計的需要,在八十年代,當我就讀設計的時候,好像藝術家和設計師仍存在著某種價值衝突,藝術家認為設計師為錢將藝術就範,設計師認為藝術家自命清高,不切實際,這種觀念至少在當時的同學身上感受得到。後來出來社會工作,接觸的人多了,那一代人,擁有藝術家和設計師雙重身份的人也不少。

追溯至古時,不少我們在藝術史中看到的藝術品,其實都並非那麼「純」,大部分都是被作為政權或宗教的宣傳教化之用,簡而言之,其實都是設計品。而今天的藝術,至少都被應用在文娛康樂之上,即使是一些較當代或概念的藝術,背後也隱含了思想啟迪的功能,若你硬要將藝術品及設計品劃分,理論上是可以的,但你又會奇怪為何一件經典的日用品會被收藏於博物館中,亦會被人用藝術品的目光看待。

近年發達國家將創意產業作為焦點,與設計學院扣上的已不只是藝術家,而是軟硬件的工程師,或林林總總的研究人員,造型藝術已不吃香,重點是更有實質工能及經濟效益的創新研發,以造型風格為主的設計不是消失,只是避席,結果是今天說到「設計」兩字時,令人驚喜的已不是給予東西的藝術美感,反之焦點是落在新奇的功能上。表面上,設計漸漸遠離藝術,或大家會感到藝術,設計是兩回事,那究竟設計是不是藝術?藝術是否又沒有一點設計成分?

這種迷惑是因為大眾缺乏藝術或設計的理論認識。喜歡畫畫的便畫畫,喜歡設計的便設計,喜歡搞手作的搞手作,或許這種迷惑根本就不存在,因為他們覺得從沒有需要去把自己所做的去分類定性,現今很少人會不時去想「我究竟在做什麼?做出來的東西是什麼?為了什麼?」等,學院也沒有將相關的概念和哲學思想,去啟發學生思考下去。

今天在香港,以設計師的身分去參與一個藝術的會議是有點尷尬的,因為在場可能只有你一位設計師,但有辦法可避開這尷尬,就是簡單的稱自己為「創作人」便可以了。

Photo 1 : Piet Mondrian, Composition II in Red, Blue, and Yellow ( Wikimedia Commons )
Photo 2 : Ettore Sottsass, Olivetti typewriter ( Stedelijk Museum Amsterdam )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