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設計(二)

上篇談及如何能在大專(大學)和職訓(職業培訓)裏教設計,今次便到中小學及私立學院。先說私立學院,若果你在設計業的年資較長,必知道過往香港私立設計學院的發展歷程,也明白當中的底蘊。

香港的私立設計學院興起於七八十年代,由早年寥寥可數的三數間,其後如雨後春筍的發展到今天大大少少不同的院校課程,而今天又進入了低潮期,確實令人搖頭輕嘆。早期的私立設計學院確有輝煌的時刻,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求才若渴,當年在私立、大專或職訓讀設計,畢業時只需一份好的作品集,不愁沒有工作。當年常引述某某香港設計大師,曾在某私立鼻祖級設計學院就讀出身,這些故事確實給予學生某種信心及品牌效應,那些年確實有不少因上不了大專或職訓的學生揀選私立設計學院就讀,他們有潛質也有熱誠,整體而言,當年的情況都能吸引各路有實力的前輩到私立設計學院任教。

我曾在香港的私立設計學院就讀過,也遇過不少敬佩的前輩老師,可惜時代改變,私立設計學院本身的經營及發展思維漸漸變質,若院校以「生存」為前提,再以「學店」的形式去經營,必不會長久。最為致命的,是政府將資源放在職訓上,擴張職訓的設計院校,院校擴大,便需將其「填滿」,繼而降低收生門檻,因此首當其衝的便是私立設計學院,兩者相比,學生必選認受性較高的職訓院校,近年從朋友口中得知,私立設計學院的收生每況愈下,岌岌可危。

還值得在私立設計學院任教嗎?如果你是面對一班無心向學,讀設計是為了不需諗書考試,花時間上堂是為了向父母交待,那你的心理質素必需很強,否則不能持續下去,奇怪的是歐美的設計教育,私立學院都有很高的地位,在美國,排名頭幾位的都不乏私立學院,情況與香港剛好相反。

多年前曾與大專教授談論設計教育,說到經濟低迷期間,政府便會積極推動藝術或設計教育,營造「讀書不成,你還可以去搞藝術設計」,背後的目的是降低或緩衝當時的青年就業問題,當然這只是大家的推想或陰謀論,但「讀書不成做設計」這種觀念仍是否主流?讀設計就是否不需讀書嗎?

至於中小學的設計教育,當然也有不少問題,我曾在小學當過短暫的代課老師,也經常接觸中小學的老師朋友,若你想在中小學教藝術設計,那你要分清楚這不是一個單純想教藝術設計的工作,而是你是否適合或願意在香港當一位中小學老師的問題,而教的也不會只是視藝一科,在工作性質及環境上,個人的性格及生活形式都需配合。早年你只要有大學學位,是有機會入職的,但現今卻不能,因為你還需有教育文憑才可。

畢竟教育是一種志業,它不是一份糧來供車買樓,求安定來當個中產便算,而是需對下一代負上責任,回應文章(前篇)的起點,我當不成老師,除了上述提及的種種外,最大的心結是因我在這行多年,明知大部分的學生將來會進入一個殘酷的森林,但卻在他們面前營造美麗如畫的仙境,這點我很難做到。(完)

(頭盔先戴,以上全屬筆者個人的經歷及意見,觀點以觀察普遍現像為基礎,當然會有例外個案,但這不是科學,不能已例外的個案去否定普遍現像)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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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設計(一)

多年來有不少朋友勸我去教書(教設計),或許他們認識我的背景,知道我有過一些著作,理論多多,辦了不少與設計相關的活動,也在這行打滾多年,外形格調活像一位老師。

首先感謝這些好朋友的關心,他們都明白我的處境,知道我在這個行頭顛沛流離多年,想我有較穩定的生活,繼而再續現有的理想興趣。因此他們都想我多留意相關的職位,想我積極一點去申請,但我每每都會向他們說:「他們是不會聘請我的」

為何每次都會有這種看似消極的回覆?我不知對設計學界的判斷是否中肯,或許這篇文章可給有意進入設計教育行業的人作參考。

設計教育的機構大可分為大專(大學)、職訓(職業培訓)、中小學及私立學院。 說大專教育,大家先要明白「學術研究」與「職業培訓」的概念,大學應歸學術研究,大學教授或學院的成就,通常與「學術取向」掛鉤,學術界認為那些研究項目有價值,或「紅」,那些相關的人士便較易搭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院長,很大機會連學術取向也會改變,香港的大學設計學院,喜聘用外藉教授,上層曾在外地那間名牌大學任職,下層多是相關的「親朋戚友,師兄弟妹」,其次「國際關係」亦能提升學院地位,當然也有部分本地教授。說簡單點,它活像一個真實的社會階層,院校由上至下,階級觀念都很重,怎樣的「出身」顯得重要。我多年前曾有項目與大學教授合作,在設計學院待了一段時間,很能感受那種氛圍,因此說在香港現實社會的設計工作經驗,對他們來說意義不大,若你有點知名度,或正在工作上與他們的項目相符,或許能當個客席講師。

香港的設計職訓也相當奇怪,暗地裏大專竟是職訓的「競爭對手」,職訓不知是自卑還是什麼,覺得繼續職訓是沒有什麼學術地位,因此你會覺得現今大專和職訓的領域界線越見含糊,職訓聘用的老師,性質漸近大學,因此在招聘上也有上述的因素。現今看職訓的講師,可分為兩批人,老臣子和新入職的,老臣子是鐵飯碗 ,屬永久僱員,這批人知道外面「風大雨大」,而這裏薪高糧準,便「打死都唔走」,也因收生人數及資源分配的問題,現在聘用永久僱員的講師實屬罕見,反之聘用的多是合約或兼職員工,隨著收生人數,教學方向的改變而增減調配,申請全職主科講師的職位,除職位罕見外,難度與申請大學教職不相伯仲,而且山頭多多,各自有自己的領域世界,你不認識他們的人,即使你經驗有多豐富,在業界做了什麼什麼,他們也未必知道,我早年無論在職或業餘都有與職訓學院合作交手過,但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

具社會經驗的人都明白,有些所謂公開招聘,其實都不是真的,只是機構程序上的需要,以示公開公平公正,其實內裏已有一批人選。(續)

(頭盔先戴,以上全屬筆者個人的經歷及意見,觀點以觀察普遍現像為基礎,當然會有例外個案,但這不是科學,不能已例外的個案去否定普遍現像)

Photo ( Creative Commons )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做又三十六,做到死都係三十六」論設計業 OT

這是一篇很長,約十多年前的舊文,但從未發表。(註解删除)

OT 意指 Over Time,工作中指超時工作,或「加班」的意思。
對超時工作的思考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簡單,在設計行業中,它涉及管理、成本、創作方法及空間。甚至涉及到四十歲後你能否在設計行業中找到一官半職的問題!或許,就以多年在設計行業打滾的經驗而言,發現一些人對超時工作有以下的觀念態度:

1. 超時工作是設計行業的「指定動作」,是一種不能改變的客觀環境;
2. 超時工作與設計品質的提升有直接關係,即好的設計是要經過艱苦的超時工作才能誕生出來;
3. 超時工作是敬業的表現,是創作激進份子的精神象徵,也是設計師一種默認的「型態」;
4. 超時工作代表設計師沉醉於工作,享受過中的樂趣,視工作為玩樂,樂此不疲;
5. 超時工作並不受歡迎,是可免則免的事。

對超時工作有以上觀念態度的人大都沒有認真思考超時工作的性質,或單純得只利用未經思考的「責任」一詞,去蓋過一切不合理超時工作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請不要誤會,文章不是在這裏宣揚甚麼「反上進,怕蝕底」精神,反之,我們需要認真思考超時工作?何謂合情合理的超時工作?它有甚麼正負面的影響?在設計這一行業中應如何看待它?

當然若認真切實地審視超時工作的問題,必需要有全面的研究數據,如設計工種的性質及分類,設計師的問卷分析,可惜本地多年來都沒有這方面的資源投放,忽略問題的影響性,但基於研究土壤的貧乏及涉及不同單位的利益衝突,以下有四種情況都屬非正式的統計,而是多年業內的實地觀察:

1. 工作時間穩定,不經常超時工作,一年或許只有一兩天工作至通宵達旦;
2. 工作時間「穩定」,經常超時工作,平均每天工作十一小時或以上,一年或許有數天工作至通宵達旦;
3. 工作時間不穩定,經常超時工作,每天工作十小時或以上,經常工作時數更達十一至十五小時,常工作至通宵達旦;
4.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沒有所謂正規的工作時間,沒有所謂的上下班時間,沒有法定的每週工作時數,只有不斷而來的工作和 Deadline。

如何思考這些觀察?如何思考這些現象與不同觀念態度的切合?與超時工作有密切關係的因素包括設計成本和工作時間表的設定,而其帶來的直接影響包括創作空間及設計師狀態,而更加要釐清的是不同超時工作的性質價值。

1. 設計成本

本地設計行業中的成本概念是薄弱的,何謂設計成本?設計行業若被視作為一種服務性行業,那麼利潤來源的方式是否與「服務性」符合?對設計成本的理解,很多設計公司經營者只抱著消極的態度,把成本概念化約為單純的 “ overhead ”,即固定的員工薪金、工作室租金、經常性的水電雜費、器材折舊及更新、稅項和強積金等,但這所有的開支只可被理解為一種「固定成本」,一種易於經營者對公司營運作預算的成本控制,事實上,這並非真正的設計成本!

當設計行業被理解為一種服務性行為時,就應該確立一種屬於服務性的收費,即「按時收費」,按時收費是以一個設計專案中不同的工作性質(如會議溝通、行政管理、資料搜集、創作及執行等)作出不同層次的小時收費率,再利用這些基準對客戶的設計專案作出工時的評估預算,而計算出設計專案的收費,在執行設計服務的過程中,記錄著每一個工序的時間,盡量符合預算中的設定。

這種收費概念中的設計成本,實質上是以「工作量」作為計算單位,這是符合以服務性為本的邏輯(職業設計),因為工作量愈多,則意味著服務的質量增加,客戶的需索要求愈高,相應的設計成本亦隨之提升。實質上,所有歐美設計行業成熟的地方,大部份的設計公司都執行按時收費多年,不論馬克思的《資本論》或亞當.斯密的《國富論》都同樣告訴我們「勞動是商品的真實價格」。

按時收費是一種具有自動防禦性質的制度,是設計成本的保障,它迫使客戶在合作的過程中信守自身的本份,提供準確的資料及落實詳細的  “ Briefing ” 1,在設計進行前作出適當的準備,以及認真的挑選合適的設計服務供應者等,因為一切的差誤,都會導致額外工時的增加,而這些額外成本亦同時轉駕到客戶身上,而非轉駕到設計師的無酬超時工作之上。

本地設計行業未能採納按時收費制度,主要是對按時收費的概念及實質運作不了解,而本地亦缺乏相關之資料、文獻及書藉,而對按時收費的其中最大誤解是認為「創作行為」並不能以時間單位作出預算、評估及量度,問題的根源是本地對職業設計屬性的創作行為研究甚少,當經營設計作為一種商業營運的時候,設計中的「創作行為」又有何屬性?它與一般非商業營運性質的創作行為又有何分別?而最令人感到憂慮的是這種職業上的「創作行為」不段的給傳媒扭曲,利用個別例子2,抽離現實及普遍情境,給予神話式描述,因此「創作行為」便給描述成無定向式的靈感發掘,無時空資源限制;披星帶月的歷練等,繼之而給人無從作出預算及量度的錯覺。

在職業設計中,以工作時數計算設計成本並非不切實際的理想,而構思及創作也並非不能量化的項目,實質上,很多資深的設計師都有一套內在的時間準則,面對那一種層次的設計專案時,能預計專案所需的工作量,而所謂的「超出預算」,很多時只是設計前的準備不足、溝通出現問題、資料的失誤、及客戶決策的浮動改變等!另外一種令「超出預算」情況出現的成因是設計師對作品無限的提升及要求!除去上述的主要因素,一個合理的設計工序和時數是能作出預算、評估及量度的,但在未曾確立出一套成熟的按時收費制度之前,本地業界卻缺乏三種基礎的研究,一是設計工序的細分及研究,二是設計專案的層次分類,三是設計師專業質素的釐定。

只要能認真及以合理的邏輯去確立上述三項基礎研究及準則,按時收費的形式及輪廓也會隨之而浮現。

1a. 工序的細分及研究

本地對設計工序的研究是極為薄弱的,沒有一種能稱之為主流的工序概念,只有一種粗略的工序流程或因應不同公司背景的處理手法。咨詢、資料搜集、構思、設計原型、測試、發展等等的典型程序似乎只能成為一種簡單,不能確實地應用於不同情況的籠統概念,有時甚至被懸空為一些單純含糊的理論,而本地設計文化所標榜的所謂「靈活變通」,間接否認了堅守設計工序的價值。

而這種情況主要是在高等設計教育中所灌輸的設計工序是一種比較理論形式的「設計方法論」,而非一種能配合職業情境的設計工序,縱使一些設計學院運用一些比較貼近市場環境的教學方法,但往往忽略了設計市場的層次分類及變化,不同設計方案的規模預算、時限及人力資源的限制,而此等因素往往就是塑造不同設計公司所採納的工序方法。

單以咨詢為例,咨詢的方法有多少?要有多深入?由誰負責?(是客戶部的同事或主理的設計師?)問題的核心並非上述的一切,而是數千元的規模預算與數萬元的分別;不同設計範疇類別的分別;兩天工作時限與兩月時限之分別;甚至於專業與業餘間的分別等。因此現存或上述的設計工序只是一種非常籠統的概念,而要推動這種概念再發展,就必需將咨詢、資料搜集、構思、設計原型、測試、發展等這些籠統的概念再細分,研究實際作業時的障礙,嘗試結合「設計管理」與「計劃管理」3 的知識,再透過現行的個案作出檢驗及再發展,繼而開拓一套比較核心及強勢的主流工序概念。

在多種複雜因素影響下的職業情境,究竟由誰去開發研究一種強勢的主流工序概念?而再由這主流概念去衍生多種切合不同層次範疇的設計工序,當高等設計教育要離釐清學術自由與職業訓練之分岐時,而定位貼近職業訓練的設計教育又只著眼於製作技術的培訓,因此設計工序的研究發展就處於一種完全無力的狀態,而設計公司則各自採納適應客戶及因應生存的工序方法,縱使在他們之間已實行了不少值得參照的經驗,但因為本地的營商文化或利益衝突,他們大都不願意將其經驗透過團體或出版物發表分享,在這種職業情境下,設計專業化只是遙不可及的理想。

1b. 設計專案的層次分類

當沒有一種強勢的主流工序概念時,「職業設計」這一概念將會是如何?它投射給客戶的形象是甚麼?對於一個職業性的設計專案所需投放的時間資源又是如何?設計業界業向來對這些問題都沒有認真看待,因此亦不能為職業設計在社會中建立出一個明確的框架。而每當論及專案的層次分類,必需要對本地整個設計市場和設計地形有所研究理解 4,但如何分類?分類的目的為何?會構成負面的階級觀念嗎?這些分類如何在整個業界的生態環境中良性發展下去?

用最顯淺的比喻來理解「層次」這個概念,就正如大家到茶餐廳或酒店咖啡廳去享用一杯咖啡的分別,同是一杯咖啡,它們之間的分別是甚麼?是即沖咖啡和蒸餾咖啡的分別?是環境裝潢的分別?還是整個咖啡的製作過程至呈現在顧客面前的服務程序之分別?當然它們的分別是相當明顯的,但卻無需以沉重的階級觀念去區分它們的地位,正如茶餐廳咖啡能給予我們平宜便捷的好處,而我們亦會為十元八塊用心製作的茶餐廳食品加以讚賞(如地道的絲襪奶茶、菠蘿油等),當然除了茶餐廳和酒店咖啡外,我們還有快餐連瑣店、咖啡專門店和朋友家中珍藏的咖啡等。在設計中的層次,相同類別的設計也涉及不同的公司規模,客戶預算,媒體及技術等之分。總之,不同格局,就有不同的風格,也有相應不同的處理及價值看待。可惜本地對於職業設計中層次的理解仍停留在一個抽象模糊的階段,就像不少人(客戶)進入了茶餐廳後卻要求酒店式的看待,在友人家中享受人家珍藏時卻與快餐連瑣店的相比較。

不同層次的設計專案會有相應的設計工序,而相應的工序應衍生於上述的強勢主流工序,因為要配合眾多不同的層次,這個強勢的主流工序才有細分研究的必要,繼而再配合不同專業層次的組合需要。而設計從業員(這裏包括行政、設計、客戶或市場的所有部門),也必須對工序的每一環節有相當的認識,才能認知到工序對設計質素的整體影響。

而設計層次的提升演進,是公司結構和工序的改變多於個人能力的摧谷,涉及人手的增加調配,新專材的加入,器材的添置等,因為只有這些才能真正配合相應複雜的工序,而達至設計層次演進的真正效益。相反,在不自量力的情況下摧谷員工,只會不段重複殺雞取卵的故事,而可怕的是,在這個設計生態被扭曲的地方,「雞」是會源源不絕的給予供應 5!

1c. 設計師專業質素的釐定

上述的兩項提要都建基於一項假設,就是所有提供職業設計服務的設計師都俱備專業質素,但何謂專業 6?香港對設計專業的稱謂多偏向一種文化習慣多於一種實質受監管評核的專業,但對於設計專業需置於受監管評核制度之下的異議聲音亦不少 7,主因混雜了香港設計發展歷史中的複雜因素,如偏重於由美工轉型至設計師所承繼的藝術個人主義、反制度去集體性的天才迷思、重技術而輕概念理論、忽略設計管理等。

設計師的專業釐定絕非天馬行空的想像,歐美設計業成熟的地方已先行多步,而它們用以釐定專業資格的方法也是值得借鏡的,除了要求會員信守「專業守則」外,釐定專業資格的方法也集中於設計程序方面,而非衡量設計方案的「風格或創意」此等抽象主觀的成份 8。可惜本地「設計程序(工序)」方面的發展停滯不前,缺乏討論、研究及出版,因此設計專業的監管評核亦無基礎可尋,其次設計學界與業界缺乏具價值的溝通交流,意即學術並未能因應實戰的情境而產生互補及推進的作用,設計師如何思考自身是否具備專業質素?或許我們連一個具體或比較主流的「設計知識架構」也看不清,所以怪不得一些客戶或設計公司的老闆認為設計師只是熟練設計軟件操作而附帶丁點兒藝術天份的技工罷了!

2 工作時間表的設定

計算設計成本的基礎是工時的設定,而按時收費的形式亦極之依賴一個可靠的時間表設定,而時間表的設定並非如想像般簡單,亦非一般設計公司的大白版般,只填上設計方案的項目及死線日期(那實質不是設計時間表,只是掛在當眼處提醒員工死線(Deadline)的長期告示),坦言,業界還未能從工作時間表上蘊釀出一套多方面(包括員工、設計公司管理層及客戶)都具共識的工序及工時處理手法,正如上述所提及的設計工序細分、及公司內不同崗位員工對工序的認識、客戶因應不同設計層次對工序的了解,此等問題及解決方案一直都看不見有進一步的發展。而各公司所強調的「靈活變通」、「自我營運方式」或「生存之道」都一一將對待工作時間表的認真態度給模糊了。

值得一再強調的,計劃一個合理有效的時間表,同樣重要的是認清設計方案層次的定位,方案規模及預算,繼而帶出其相應的工序及處理手法,而這工序亦涉及相應層次的創作方法及資源限制,其次是設計公司管理層對工作時間表的重視及其管理能力都極為重要,很少設計公司管理層能與設計師一起認真的共同計劃工作時間表,而現今的設計師亦欠缺組織及安排設計工序的能力。現況是在缺乏溝通及互信的情況下,他們大都是由上而下,維持命令與執行的單向方式,直至問題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終止大家的合作關係又再重複上演。

業界對時間表的誤解,不少認為設計工作是一種「枝節橫生」的行業,是不能預計及只能屈就於客戶多變的要求(這起碼對大多數為了生存而處於艱苦經營的設計公司而言是對的),但事實上,有效的時間表設定並非不能配合以上的情況,亦非是一種「生硬」及不切實際的理想,基本上時間表的設定是提供設計公司整體工作的一個藍圖蓋覽,可以因應自身的資源及「兵力」作出相應的安排、調配或引入外援,對於俱管理能力的領導者而言,這是必需的!

扭曲時間表概念的因素很多,排除領導者的實質管理能力外,很多設計公司管理層完全放棄工時規劃的概念,不理會時間及人手的限制,亦不理會工作的性質內情,只不段向員工強調死線 ( Deadline ),這種單向的情況是基於單方面的利益關係多於對整體員工的需要(在一個建康的工作倫理環境下共享公司的成就),或是一種扭曲工作倫理的無意義生存方式(領導者為了自身的生存而蔑視一切),單純的為了公司的生存,而放棄換來的一切價值(包括員工的身心建康,工作的滿足感,結果是以勞累換掉對設計的熱誠及對質素的追求)。

3. 創作空間與設計師狀態

當學界或業界把本地狹小的創作空間當作老生常談的話題時,他們卻大都忽略成本、層次及時間工序等相關的課題,繼而把問題的焦點集中於客戶及社會的包容性身上,甚至把問題推回到設計師本身的創作能力上。

職業設計師的處境並非是個人的,他們被安置於不同的機制中運作,他們的表現水準與機制中的種種是相輔相成的,受制於管理能力和時間空間等資源,如 “ In-house ” 9 式的設計師大多處於比較規律的工作環境,在易於溝通理解的內部環境中,亦擁有比較容易適應的工作流程(一種內向的工作形態),因此工作量大都切合情理,相對不少設計或廣告公司,面對林林總總不同的客戶,競爭及變數太多,亦有比較難於適應的工作流程(一種向外的工作形態),而工作量是否切合情理?設計質素能否提升?大多取決於管理能力與設計師狀態的相互關係上!

在探討職業設計的創作性質問題上,似乎還處於未起步的階段,曾有一位前輩提出這樣的想法,就是把設計師的性質比喻為運動員,把設計生涯比喻為馬拉松式的長跑而非短程衝刺。這是十分正確的比喻,運動員的成績表現,除了有「適當」的操練外,還需注重作息及食物營養均衡的吸收,再加心理上的鼓勵和精神意志的激發,運動員才能作出最佳的表現,當然說到底,運動員的先決條件是必需具有其不變的熱誠,而非一些渾渾噩噩,但求一試或混兩餐糊口的人士可言。

對於在職業設計中創作空間的釋放,不能只泛泛的論及設計師的個人能力或社會的包容性身上,而脫離背後的種種情境因素,當全球走勢轉向創意經濟的時刻,美國學者理查.佛羅里達 Richard Florida 的著作《創意新貴》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Class 就對美國的創意工作者作出分析研究,分別從創意工作的屬性特質、創意工作者的生活與休閒、及創意社區的形成與成長等作出多角度的觀察思考,這種研究在本地是絕對欠奉的,更不用談何創作空間的開拓!

在傳媒的報道中,我們常常聽到設計大師們對設計的見解心得,如「靈感從生活中獲得」,又或是「設計依賴熱誠,這種熱誠逼使你放下一切,專心於設計工作中」,報道一些非職業性質設計師多姿多彩的生活,經常週遊列國,與不同人士合作交往,電影劇集更常把設計師描繪得有型有格,在生活上追求獨特的品味質素!當然在這接近七百萬人口的城市,數以萬計從事與設計相關的人而言,總有一些是合乎這些報導所描述的,但對於大多數營營役役的設計師而言,何謂生活?超時工作情況嚴重,每天工作十數少時,連與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都欠奉,每天都不能預計下班的時間,工餘進修反過來成為一種工作的障礙,每天帶著疲累的身心,到力有不逮的時候只有離開在職的公司,在待業的空隙中尋求喘息的機會,這就是大都份本地設計師的生活寫照!而最令人覺得矛盾的是,若廢枕忘餐的「工作熱誠」能令設計師放下一切,又何以能令設計師有豐盛的生活?普遍設計公司極盡微薄的薪金福利,又何以能令設計師追求獨特的生活品味,有足夠的假期餘暇週遊列國,增廣見聞?設計師的這種狀態,是創作空間狹小的主因之一。

相對外國(歐美)的創意工作者所處身的情境卻大為不同,對於超時工作的情況可能與本地的不相伯仲,但其設計的工種層次都比本地的較廣較專,相對的市場也比較大,加上大企業對設計的重視,有絕對的空間給於設計師抽身轉移專注於某新方向或項目,而社會失業保障等褔利都比本地高,在「計劃主導(Project Base)」的新設計生態下,在有效的安全網中,便能給與設計師更大的彈性及自由度。同樣是超時工作,但兩種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4. 超時工作的性質

很多本地的設計師都不會去思考超時工作的性質及其真實價值,只是單純的依照機制或管理層的要求去完成工作,無可厚非,站在本地勞資關係的文化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大多數的設計師卻因為這種「理所當然」而不去思考超時工作的種種,或將一切化約為簡單的「責任」一詞。

在討論「責任」之前,必需釐定設計工作的目的,處身不同的設計公司,自然會發現不同公司的方向及經營理念,一些公司並不堅持設計服務層次的演進或設計品質素的提升,只求穩定的大批量式生產,一些公司以每年利潤進脹的數字增幅為公司的最高目標,而凌駕於一切專業取向或對作品的忠誠,當然還有一些公司掙扎於生存與否的邊緣,這當然一切會以生存條件為考慮!在認清「責任」之前,職業設計師必須對所工作的公司單位其方向及經營理念有認識及認同,或同意這種方向及理念下的勞資「交易」,而設計公司管理層同樣要向員工清楚表明公司的方向及經營理念,確立其「交易」的公平運作,將彼此的誤解降至最低。

推動超時工作的執行,背後的主因就是上述的「責任」關係,當不同的職業設計師認清各自不同的責任後,就會因應不同性質的超時工作對號入座!

若設計公司的方向及經營理念是追求設計品的質素、專業取向、對設計的尊重和忠誠,其超時工作的性質就與其餘的大為不同,因為其性質是以作品質素的提升為依歸,而非安排失誤的「趕貨」、或利用單純的「責任」來壓榨利益效率。提升設計品的質素是聯繫到上文所論及的設計師狀態和創作空間的釋放,而這兩者的成效又與工作時間表的設定有密切的關係,設計公司管理層需認真考慮工時對設計師的影響外,更需對設計工序有透徹的理解,與員工有密切的互動、理解及溝通。

大部份設計師對超時工作的誤解,是認為超時工作與設計品的質素有正比的關係,但事實並非如此,大量的超時工作實質上是工時壓縮的結果,並非是設計品的深究、精練或再發展的空間,設計師必需認清這些超時工作的性質分別,而工時壓縮的成因,主要是業內生態的失衡、設計成本的膚淺理解、設計公司收費的惡性兢爭及無酬超時工作制度所致。這裡並非否定超時工作的需要,而是要確切了解超時工作在提高設計品質素的真正效益及價值。在以往的經驗中,最能提升設計品質素的安排,就是能在合理的上班時間(office hour)內依照時間表的設定(依據管理層與設計師的溝通協定),完成指定質素(根據所屬的設計層次而定)的工作,而餘下時間空間則留待設計師在無壓力的環境下發揮、深究、精練或改進。設計師的熱誠投入,是否能真正令「工作場所變成令設計師不願回家的樂園」10,全都在這種條件下促成的!

有很多設計師或管理層會駁斥以上的說法太理想,他們會認為客戶的要求會無時無刻的介入預先安排好的工序時間表中,會認為技節橫生的情況是在所難免,因而索性拒絕一切制度的思考,拒絕作出細密認真的時間安排,將一切因無力管理或對專業放棄而所帶出的問題,全留待設計師的無酬超時工作中化解,這些問題包括設計工序欠缺整體性及資源浪費等,更加可悲的是一些設計師或管理層會認為這種化解是一種成功,又或是一種「責任」的履行,超時工作在這種情況下是最無意義的!

後感和建議

「超時工作」這一題目在業界的公開討論(包括文獻、教育課堂、論壇和研討會)是極少的,某些原因當然離不開利益關係的衝突,又或是主辦單位對實況缺乏深入理解,但對於本地大部份的設計師而言,這是最切身處地的狀況,但奇怪的是這種狀況是否被嚴正的看待為問題,答案可從不同位置、不同態度的設計師或公司管理層中顯現出來,筆者從不同年資、性格及態度的設計師身上感受到對超時工作的不同取態,就正如文章的開端述說的觀念態度,部份新一代的設計師或許會視之為理所當然,甚至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一種創作人的姿態,又對於某些漸入「化境」的設計師而言,超時工作是一種無奈,抱著可免則免的態度去面對,對於筆者曾遇過一些比較「激進」的設計師,更會視之為洪水猛獸,因為他們認為這種超時工作是完全建基於一種不公平、不尊重及無義意的運作上。

有趣的是,每逢看到設計師的招聘廣告時,不少的都會加插以下一項:
“ willing to work under pressure and overtime; able to work independently under tight deadline ” ,相對於其它行業的招聘廣告,這種語調是十分奇怪的,同樣超時工作絕非是設計行業的專利,那麼為何又要特別強調,而 “ willing ” 一字的語意,更值得我們反思!一般而言,大部份的僱主對這種問題都採納消極不理或放任態度,又是否正如亞當.斯密Adam Smith 在《國富論》中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私的本性,或「勞動者盼望多得,僱主盼望少給」是真理?是否認同他的想法因人而異,就像本地有人爭取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的限制,這當然亦令一些僱主起來反對,但我們應更進一步,將之納入比較先進的二十世紀工作倫理中思考,否則我們的思維只會倒退到十八十九世紀初的工業革命年代,或甘心信奉「原始資本主義」帶來的境況!

雖然本地的設計營運生態仍隱藏多方面的問題,要解決這些問題仍有漫長的道路,但就現時的境況,筆者對超時工作的問題有以下四項建議:

建議一:加強僱主與僱員之間的理解及溝通

這點是大部份設計公司所忽略的,而日常公司內的溝通,主要集中於設計專案上的資訊,並非是僱主與僱員之間對工作的現況、公司的期望,或專按以外有關設計的交流資訊,這種溝通是能令雙方洞悉察覺一些隱藏在公司內部的問題,理解雙方的需要,而並非把這種需要簡化為單純的「我出錢、你出力」來看待,而是從中令僱主理解僱員在工作中所面對的真正障礙,繼而推敲各方面的能力發揮,了解僱員在工作中的狀態,而在僱員方面,也能值此機會站在僱主的立場,去理解公司面對的問題,公司發展的遠境與現況,與及提供管理上的意見。這種溝通能達至互相諒解一些短期內不能解決的問題,僱主與僱員對超時工作的想法態度各有不同,若大家都忽略這種溝通的價值和義意,只會產生「積怨」效應!雖則如此,上述仍是建基於一位開明理性、尊重設計的僱主和思想成熟,及對設計有熱誠的僱員身上。

建議二:認真處理工作時間表

工作時間表的設定必需是細緻的,但本地對設計工序的研究發展卻是遲緩無力的,亦沒有一些出版物以個案形式介紹細緻的時間表設定製作,而不同背景的公司亦有不同的做法,因此業界距離「專業」時間表的設定仍有一段長路,筆者曾在多間設計公司任職過,深切明白設定有效的工作時間表之因難,但這並不等於因此就奉行放任政策,而時間表的設定有四重點:
一、確立設計專案的設計層次,繼而考慮相應的時間及人力資源;
二、時間表並不是定期「項目與死線」的報告,而必需將設計專案的工序細分,繼而靈活的調配與安排,這才能確切了解不同專按所涉及的資源、時間及人力需求;
三、要求設計公司不同崗位的職員對設計工序有相應的專業認識(特別是新入職的客戶部員工);
四、時間表的設定不是單方面,不是由上而下的,而是由設計專案的所有參與者共同協調商議出來的;

建議三:認真思考以自由作業者作為一種彈性支援的制度

引入「外援」是協調超時工作的唯一辦法,因為職業設計的性質是多變及賦彈性的,當工作時間表預示出人力資員將會出現緊張時,設計公司就得出作相應的行動,在適當的時候引入「外援」。筆者曾以多位業內的人士談及相關的題目,但發覺大部份都曾有不愉快的經驗,主要是自由作業者的誠信及質素的問題,如不能準時完成工作或工作質素比預期中低,另一方面是很多設計公司不願將已經微薄的設計利潤再與自由作業者瓜分,在無酬加班的制度下,寧願屬下「硬食」,也不願把工作外判。

建立一套有效聘用自由作業者的系統並非一朝一夕的事,而不同的公司亦應有不同的「外援班底」,而這「外援班底」必俱誠信及質素的,並非臨急抱佛腳,找來一些背景不明的雜牌軍,亂打亂撞的去完成任務,實質上,很多設計公司都缺乏一套長遠的「外援政策」,認真的制定與自由作業者的合作守則、白紙黑字的條文協議更是欠奉,為配合時間上的安排,外援班底的數量亦應充裕,以配合雙方均俱彈性多變的工作情況,而認真挑選合作的外援班底是需時的。

外國在發展自由作業者的工作組織 11 要比本地的來得積極及有系統,反之,本地的自由作業者仍停留於一種落伍的「打散工」心態,大都無甚麼職業操守可言,要自由作業者在超時工作這一課題上產生作用,設計公司或自由作業者雙方都仍有待研究改進。

建議四:確立公平的員工福利及勞資條件

畢竟職業設計是依賴正常的勞資關係而生存,有很多僱主會灌輸一種意識,認為設計行業的利潤微薄,公司收入不穩定,相應屬下員工在工資少而無甚麼福利的情況下長期無酬超時工作是必然的,可怕的是這種意識漸漸成為雙方默認的形態,但事實是這樣嗎?無疑很多設計公司都在艱苦的經營中,但這是唯一的結果嗎?因為生存環境的惡劣而將這種「食得鹹魚抵得渴」的心態視之為正常嗎?若真的認為這樣,認為沒有選擇、沒有改善的餘地,那麼本地大部份的設計師正是不折不扣的「廉價勞工」。

無論從僱主或僱員的角度出發,福利及勞資條件都需以公平為目標,而這種公平是建基於職業設計的利潤、勞動生產及資本投放仍有調控的空間上,勞資雙方所訂的契約是一種交易,而僱主與僱員的關係,並非是一種恩情販賣,說誰給了誰機會,誰就要不悉一切,誓死效忠,亦非一種被利用的熱誠鬥志,扭曲成背後為了一己私利的工具,這些都應被清晰看透。大部份設計公司的利潤微薄,這是不爭的事實,高薪厚祿而沒有「有酬超時工作」大都切合情理,但若工資微薄,仍亳不間斷的無酬超時工作,這就是剝削,設計公司僱主都應本著良心,切身處地的為對方想一想,應問:這樣公平嗎?若不,我還能做甚麼?

有人會認為設計公司的按件式收費 12 不能有著彈性超時工作的成本預算,所以超時工作是無酬的,以現階段的業內境況而言,這是不爭的事實,有很多設計公司為了生存,早已放棄有酬超時工作,近年甚至取消十三個月薪酬的制度,但除了這些真金白銀的補償概念,還有其它的嗎?公平的員工福利及勞資條件就是建基於這條死巷之上嗎?答案肯定不是!

從事創意性質的工作者有別於一般非創意性質的僱員,他們對工作的期望、生活的模式態度,都有創意工作者的特質,對大部份的創意工作者而言,金錢並非一切,他們對工作的滿足感、生活空間的追求等更甚,若果在無酬超時工作的壓力下、生活空間收窄、創作空間不能釋放、工作得不到滿足發揮、看不見前景目標,每天只是不斷的「趕貨」,收取「做又三十六,做到死都係三十六」的微薄工資糊口,在這種「狀態」下的設計師,又會是如何?

有些公司嘗試不同的方法去補償僱員的無酬超時工作,如累積超時工作的時數可以換取有薪假期、設立獎金、以利潤的百分比作激勵、甚至設立股份制等,不同的方法都指在提高設計師的士氣及狀態,而每種方法都需要認真的思考來切合不同公司的境況,但一切都在於領導者是否主動積極的對屬下投以真切的關懷及尊重!

設計思維

近年設計界常標榜設計思維,這個網誌也有設計思維這一欄,究竟設計思維是什麼?似乎有很多解說。

早幾年設計界也常標榜「設計管理」,課程講座紛紛出現設計管理一詞,部分人知道這是一個重要的題目,可惜今時今日,你仍找不到一套比較主流的「設計管理」論述,結果各有各「吹」,比較工具理性及實際的港人,見只有「吹」,沒有實實在在的方案拿上手用,也看不到有誰運用設計管理令公司或部門「鹹魚番生」,結果「設計管理」一詞也漸漸沉寂下來。

當年到理工聽一個由理工設計及商學院合作的研究發佈會,當中引用了「設計管理」一詞,到發佈會後的答問環節,有人提問「設計管理」的定義如何,它和一般的計劃管理,或一間設計公司(設計部門)的行政管理有何分別,當然發佈人士難以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因此「設計思維」會否像「設計管理」一樣,淪為又一跟紅頂白的 Soundbite?

其實對設計思維有不同的演繹,並非一個問題,反之若只有各自各的演繹,當中沒有互動交流,那才是一個問題,因為只有「支流」而沒有「主流」,就會失去當中的驅動力。「設計思維」對我來說,是一種行為模式,一種處事的方法。在 《 Design & Thinking 》 的介紹片中,其中一位受訪者說出反諷的話:「現在我們提出 Design Thinking(設計思維),是否就意味著以往的設計師不思考嗎?」,要理解設計思維,上述的兩句話藉得思考。設計思維不是簡單的設定一個題目,然後透過一些「創作工具」,創作出一些東西來,對我來說,這不是設計思維。設計思維涉獵更大的範圍,包括資料搜集、溝通技巧、辯證方式、資源分配等等,但這些都只是構成設計思維的行為模式或處事方法,但內裏的思維活動,就包括邏輯、分析、綜合、聯想等等的運用。再上一個層次,設計思維需連繫到公民意識及人民主義之上,否則它只有軀殼,沒有靈魂內涵。

坦白說,論設計思維,似乎有點「阿媽係女人」,談得振振有詞,其實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在做著近似的東西,投資需要資料搜集,工作上需要溝通技巧,家庭開支需要資源分配……提出設計思維,只是將這些行為加上引號,再把它結構及系統起來,然後在社會上作出強調,叫大家認真對待。

回應首段所說,設計思維並非反諷過往的設計師不思考,只是說明今天設計思維並非是設計師單獨應用的,它需融入社會各層面中,令到無論客戶、用家、設計師都有一種共識的處事方法,那設計才能真正的運作起來。試想想,若大家都認識「設計思維」,這包括委托你做設計的客戶,那結果會是怎樣?

他們必定認真對待設計前的問題設定,及與你一起商討 Design Brief 的設定,不會輕易叫你先做一堆沒有方向的設計出來看看,然後再在這堆設計上思考問題的根本所在,因為這涉及「資源分配」。「資源分配」在設計的過程中相當重要,它不單指設計方案中涉及的資源分配,也指在設計的過程中,設計師、調查研究及原型測試等的資源運用,在資源有限及不同規模的方案中,這種資源應如何運用?

客戶、設計師及設計方案的關係,並非是委托人、創作者及藝術品的關係,創作者一旦受人委托,便可以不計成本的被要求創造出驚世之作嗎?首要的是設計過程本身也有既定的資源及限制,若理解設計思維的客戶或設計師,必會互相尊重合作,利用設計思維,在既定的資源及限制內,將設計能力發揮至最大,這才是正道。

下篇我會談談何謂「王家衛式設計」,這會讓大家更明白上述所提及的。

組合屋

翻看舊檔案,看到在 2011 年發表過的一篇文章〈居住的可能性〉,今天政府重提貨櫃屋(或組合屋),令我想起文章中的內容,在坊間又再帶起一些討論。
其實貨櫃屋早在多年前已有人提出獻策,有文化界人士說可在天橋下進行試點,隨即引來不少嗤之以鼻的回應,說什麼温度、空氣、噪音林林總總的「不宜居」因素,之後話題消失後亦沒有人再提及貨櫃屋這回事。

其實貨櫃屋一直存在,而且「運作」良好,當你遊走香港的新界地區,你會發現不少貨櫃屋散布在不少棕地、貨倉工地、廢車場,或甚在圍村內的私人空間,合法與否,不得而知。
在設計概念上,貨櫃是一種 Modular Design(模塊式設計),能以一種方式設計生產,但產品又能有不同的組合變化,組裝、更換和維修也可以按件式處理,在建築學上也著眼於這種設計概念,因預製組件能在遠離市區的地方生產,減少對地盤附近居民的噪音及空氣污染,其次預製組件能以機械生產線方式投產,亦減少對地盤工人的需求,現在香港的公共房屋,不少部分都是由非本地生產的組件構成。早前就有電視節目介紹以改裝貨櫃為組合屋的公司,業績頗佳,也介紹鋁材公司研發的新型組合屋,設計比一般以貨櫃改裝的更優勝。對技術資訊稍為敏銳的人士都知道,對組合屋裏所謂的温度、空氣、噪音,或安全問題,現今的技術都能提供相應的解決方案,實在不用憂心。而不少設計方案,往往面對的不是本身所針對的問題,而是資源分配,對既有利益者的矛盾。

組合屋能快速生產及組裝,而且可以流動,但面對的往往就是法規和土地空間的限制,最近有建築師及團體組織,提出在市區中閒置多年的廢棄學校,「內嵌」貨櫃屋,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做法,既有現存的建築結構作為基礎,又能提供大量的空間給所需人士,而且內嵌的櫃貨屋可以便捷的進駐或遷出,成本及浪費程度都能降到最低,事實上,香港市區大大少少的閒置空間實在不少,如果沒有上述的障礙,容許創意爆發,將會解決不少社會問題。

如果仍然對上述的組合屋或櫃貨屋存疑,大家不妨登上網,查看這些組合屋或櫃貨屋在世界各地的例子及發展情況,不用組團到外地考察,也能得知一二,「居住的可能性」並不限於組合屋或櫃貨屋,在設計上,組合形式的房屋仍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早前有人提出發展郊野公園,目的是為了增加土地供應,隨即引起環保人士全面反對,但就從未有人提出既不破壞環境,又能提供居所的雙贏設計方案,世界上一些國家因會面對水平線上升的問題,已全面容許民間嘗試種種浮屋 ( floating house ) 的設計方案。

這些都不是痴人說夢,而是能否拿走犬儒的劣根,勇敢的去作出嘗試。

Photo: Container City 2 at Trinity Buoy Wharf, London in September 2012 ( Cmglee, Wekipedia )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IT.設計

最近從 IT(Information Technology, 資訊科技)同事中得知,不少大機構都紛紛裁減所屬的 IT 員工,而且數量不少,需然我不屬該範疇,但聽落也感氣忿,感覺 IT 人像用完即棄似的。任何工種在缺乏工會或專業制度的保護下,在供求關係的不平衡中,難免成為弱勢,而 IT 和設計都同屬新經濟的火車頭,為何在本地得到如此對待?

早在外地留學期間,來自國內或香港的留學生,他們在數學或理科都有很好的成績,平均都會在白人學生之上,不少畢業後留在外地,都能覓得不錯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最終都成為高級工程師等。但當時經常思考一個問題,既然我們自視 IQ(智商)較高的一群,為何世界上大部份的創新發明或計劃,都並非由我們這些自視 IQ 較高的一群去領導或發起的?

其後看了不少有關中國文化及民族性的書籍後,才明白這不是一個 IQ 比拼或環境能力的問題,它切切實實是一個文化因素的問題。當然這種因素無比複雜,不能一言以敝之,但其中較重點的,就是我們只有「工具理性」,缺乏對抽象價值的理解及欣賞。簡單的說,「工具理性」就是指我們只懂得利用怎樣的手段,去換取怎樣的結果,而手段的道德,或結果的意義等,這些抽象價值,都是陌生、疏離或不相干的。

工具理性強的文化,對於解決問題,或可說成「替別人解決問題」是確有一手的,但去提出問題,或確立問題,則顯得軟弱。因去提出、確立或追問問題的本源,其動機就是對抽象價值的追求及欣賞。傳統的設計定義是「問題及解決方案」,試以簡單例子說明,要去一個地方,便會設計出前往該處的方法,但在現今提出的「設計思維」下,便會再問,為何要去那裏?到那裏為了什麼?若說去那裏是為了見一些人,那背後的目的意義又是什麼?若目的是為了向對方傳情達意,於是便產生另一個想法,「如何不用親身去到現場,卻能有效的達到上述目的?」這正正就是設計思維中更進一步的「創造問題」。而種種設計的進化,或設計思維的核心,都是不段追問問題的本源,而這些本源都是離不開人文主義中的抽象價值,如關懷、公義和愛等。

香港企業裁減 IT 員工,理由往往說成 IT 不是企業營利的組成部分,它只是一個支援部門。這當然與企業的「視野」和人力部署相關,如果企業家看不到 IT 與設計的結合能有巨大的影響力,而把 IT 人看成只是搞搞網絡,修理電腦的工具,把設計師看成只服侍個人喜好的一雙手,那只有顯視出他們的狹隘和短視。其實香港 IT 人的技術水平絕不低落,但往往只停留在技術層面,即自身只變成「替別人解決問題」的工具,缺乏視野、創新或上述「創造問題」的能量動力,即使在技術研發中發揮創新性,但那也只是人家整個創新大計中的一部分,焦點不在,自然得不到普遍社會的關注重視。

每當看見外地種種創新發明或計劃,如自動駕駛汽車、共享經濟中的種種網上平台等,都無一不是 IT 與設計的結合,就算以室内設計為例,智能家居已可大有作為,但若企業家每每就資源重組而大幅裁減 IT 員工,抱有「揾食啫,犯法呀?」的心態,而 IT 人又甘心於只替別人解決問題而換取生存,同樣都是工具理性,都只會令大家的犬儒和無奈持續下去。

Photo: Google 研發中的自動駕駛汽車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設計師的道德修養

「設計師的道德修養」,這是一個何等大的題目,即使如此,也有需要討論。
向來香港談到這方面的題目,都只會集中在「抄襲」這方面,說這是抄襲誰,那又是抄襲誰,好像在大家的腦海裏,設計師的道德修養就只有「抄襲」與否,其次就是運用現成素材(或稱為 clip art 的東西),即它隱含一種懶惰及欺騙成分。坊間一切有關設計道德修養的討論,都只集中在這些東西上,多年來也是如此,實在令人感到沉悶,即使只談抄襲或現成素材,多年來也見不得有什麼深入的討論。

如果大家有看過周星馳電影《喜劇之王》,便知道當中也提及《演員的自我修養》一書,以此反諷本地電影行業的專業實況,古典自由主義大師亞當.密斯 Adam Smith 的《國富論》,相信很多信奉自由主義經濟的人都看過,其實他高舉自由之餘,還強調道德的重要,當大家只看重他的鉅著《國富論》,卻忽略他另一重要著作《道德情操論》,也是一種遺憾。道德和修養在香港是極端的,有人事事以此鑽牛角尖,有人卻從來不聞不問,避而不談。

論「設計師的道德修養」,大家可能聯想到行業的專業操守(code of conduct),如果你是設計師,正在閱讀此文章,你可能會問:「我從事的設計行業有專業操守嗎?若有,我不履行又如何?」,事實香港確有設計行業的專業守則,我曾經看過不同組織發放的專業守則,可惜大部分的設計師也不知其存在,就算知道也不會認真對待,除非那是真正受監管的「專業」設計,及有法律效力的條文,否則一切都以金錢至上,客戶為先。不是一切的道德都依附在法律之上,一些行為沒有法律上的監管,但我們總會知道那是應做與否,例加法律沒有強制每個人都要成為環保分子,但我們都知道應該做好環保工作。

最實在的方法,是由教育開始,我曾在以往的一些文章中,提出「設計倫理」這一題目,我知道只有極少學校會教授這科目,而設計倫理探討的是作為一個產品設計師,會否只著重眼前利益而設計出對世界有不良影響的東西;作為一個視傳設計師,會否只著重眼前廣告的 sound bite 而發放不良的訊息;作為一個室內設計師,會否只為遷就客人的喜好而設計出危及途人的裝飾結構。
我認為設計倫理更可伸延至上述設計行業的專業守則,探討設計師、用家及客戶三者間應有之關係,外地一些設計組織,早在設計學生仍未畢業時便會介入,介紹專業守則及相關的職業操守。而本地的情況卻剛好相反,學術永遠是神聖不可侵犯,「職業」切勿介入干預,只有留待學子畢業後進入真實的世界,才去考驗他們能否堅持心中的道德情操,實踐優質的行為修養。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