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形式的思考(四)

不少人在今次運動中犧牲了,重傷,性侵,死得不明不白。
與冷血政權及黑警之間的仇恨,是一個死結,打不開的。
妄想運動過後會回復以往的是無知。
那麼抗爭運動應該怎樣走下去?

我常強調社會運動中脅迫力的重要性,面對一個冷血專制的殺人政權,單靠道德壓力是沒有用的,因為它根本沒有廉恥,而且能大話連篇,顛倒黑白是非,甚至篡改歷史。君子與爛仔相爭,太過左膠思維亦係嘥氣,要打,要勇武,但事實擺明就係你能力有限,打唔過真槍實彈。

常說要同對家議價,就需有議價的條件,我們都懂得以「增加管治成本」作為條件,但如何「增加管治成本」?我略覺大家思考不夠,討論太少,實踐不多。

常說和理非的遊行示威只是一種民意的表現,同時要衡量當時的民意力量,零三七一的五十萬人遊行可令老董下台,但今時今日強國了,以習帝為首的老共政權,六月九日的百萬人上街也可二讀繼續,因此和理非的遊行示威對現今這個冷血政權是沒有用的,因為遊行示威已欠缺脅迫力。
(除非遊行示威能產生巨大的國際注視)要有議價條件,必先了解對家的「壓力源」在那裏?是經濟?是國際關係?還是個人利益?

在這四個多月中,其實有些不錯的抗爭例子,如全球報章頭版廣告、機場的「和你塞」(可惜其後實施了禁制令)、林林總總的商場行動、全港人鍊的國際新聞、政客或組織向美國推動《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這些行動都有其脅迫力,也會令人思考其「壓力源」所在。

最能增加管治成本的其實是「三罷」,可惜在香港要實行三罷非常困難,沒有三罷的前科,也沒有工會的傳統,紅色的資本浸透,怕清算而失飯碗的大有人在,加上香港不少老闆及既得利益者都是藍絲居多,那除三罷之外,還有什麼非武力的方法,能令當權者增加管治成本?當然有很多,可行與否決定於參與人數,及是否萬眾一心,堅持到底。

而「是你教我和平示威是沒有用的」是對的,多年來的和理非抗爭方法,只是民意表達的方式,即使參與人數眾多,也說不上是公民抗命,一四年的雨傘只能實踐出少數人公民抗命的意志,也達不到具脅迫力的效果,當然若能做到全民的公民抗命,便能令冷血政權潰敗。

「勇武」的精神可以認同,但我向來不贊成勇武的抗爭方式,而今天在運動中犧牲受傷的抗爭者,他們的勇氣是令人敬佩的,也對所有的傷亡感到悲憤同情。如前述,勇武的抗爭方式不是沒有意義的,因這次運動中所有的,都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事情,所有事情都是相互扣連而互動的,只是今次的勇武,是否太慘烈?太多犧牲?

名人學者說過,社會運動是「博取他人同情,讓他們也加入你的陣營裏」,在不明不白下打爛人家的招牌,是不會做到這點的,但在現實政治的情況下,單有同情也是沒有用的,所以「和理非中可帶點勇武,勇武亦需有和理非的考慮,只要目標方向一致,手段的設計,應該要聰明和彈性一點」。

(完)

抗爭形式的思考(三)

勇武抗爭者並非一成不變,也有思考進化的時侯,例如由所謂陣地戰轉為快閃式的游擊戰,但所謂「戰」,那是什麼?是堵路,然後破壞一些公共設施,再守一會,然後逃跑。我想問你有令對方損兵折將嗎?有因佔領而接管了某地方嗎?有搶奪了一些資源來補助革命的進行嗎?即是說,你有殺黑警嗎?你有佔領立法會後成立臨時政府嗎?你有攻打警總然後搶奪軍火嗎?

以上的全都沒有,因為你沒有能力。

今天的世界不是清末民初的時代,不是手拿大刀鋤頭便能揭竿起義,能在外國偷運軍火進來,便能有與當權者對等的武力。你所謂的「戰」,只是某種形式的對抗,有否作用?這點必需清醒的自問。與其他西方國家的抗爭行動一樣,我們總是看見身穿黑衣的 Black Bloc 進行一切激進行為,若按照以上邏輯,究竟他們又在做什麼?又想怎樣?

常說抗爭就是與當權者議價的行動,和理非的遊行示威也好,勇武的衝擊行動也好,與當權者議價,都要考慮對家的背景,及當時的政治形勢,在一個較有民主傳統,三權分立的國家,強烈的民意表現就足以與對方議價,但若對方是一個強硬的專制政權,它當然會教你和平示威是沒有用的,而你越是勇武,它就會用更強的武力鎮壓你。一些西方國家裏的激進抗爭行動屬前者,在香港,無論和理非或勇武抗爭,都屬後者。

激進者認為,遊戲不公平,至少都會反檯唔玩,直說,就是搗亂,「發老脾」,出街堵路,掉磚掉汽油彈是最直接的,不需大台組織,每個人都可以做。但必需問:「這構成多少和對方議價的能力?」,很多抗爭者都明白,「增加管治成本」是一種手段,但堵路掉磚能增加多少管治成本?加上香港的勇武抗爭也有規有矩,就算攻擊指定商舖,也出師有名,所以你說以堵路掉磚作為增加管治成本的籌碼,是力有不逮。

運動持續了已有四個多月,衝擊式的勇武抗爭是否一無是處?當然不是,正如前述的,每一項因素都有其互動關係,我想了很久,嘗試找出今次勇武抗爭的角色及作用,沒有這些勇武抗爭,運動在遊行之後會否就淡化下去?而持續的街頭勇武抗爭,運動又得到什麼實質的進展或成果?這些問題都有時事評論員提出過,而我發現,似乎大家都過於理性,去理解這一代的年青人。

香港人最大的問題是容易麻木和習以為常,試回想當年的抗爭少女陳巧文,拿著雪山獅子旗爬上樹,報紙便頭版待候,後來的「抬人」、胡椒噴霧,大家便呱呱嘈,雨傘的催淚彈,相信今天大家都習以為常,打死人、實彈射殺,相信也離我們不遠,香港人往往以為事件過後,便回復營營役役的揾食生活,但今次的勇武抗爭,卻打破了這種慣性。

運動中常見的影像是傘海的人群,其次就是防暴黑警與街頭抗爭者的對峙,結果就是一幕幕慘烈流淚的「景象」,特别是街頭抗爭中黑警的殘暴,是令人極之憤怒,而勇武抗爭者那種「燈蛾撲火」的行徑,在腦海中更是難以磨滅的。現今整場運動中,有人以死相諫,有人因警暴而變成殘障,有人遭性侵,有人死得不明不白,勇武的街頭抗爭與警暴之間構成永不停止的互動,我認為勇武抗爭沒有達到什麼「具體」打擊政權的成果,但卻衍生了「債」和「仇」,年青人那種「我為你擋子彈」,使上一代人自覺有欠他們,而警暴則種下了種種解不開的仇恨。其實「債」和「仇」,就是勇武的街頭抗爭所產生最大「情感動員」的能量,而且是持續下去的。

另一方面,唔怕得罪,我認為不少年青人確實是單純的沉浸於一種「革命」的氣氛,這當然與這十幾年中港關係的變質有關,本土意識抬頭及強化,年青人從革命中尋回自我,甚至將革命浪漫化,而未能理解現實政治的無常殘酷,他們革命情感的投入,就像電影或動漫一樣,可歌可泣,要經歷戰鬥、犧牲或種種磨練,才能成功,然後在煲底相見。

三十年前,六四過後,我一樣對身邊的人說,我深信邪不能勝正,全世界都在譴責這個殺人政權,它快將倒台!三十年過後,我們又怎樣看待這段歷史及當中的善惡報應?

雖然如此,戰鬥、犧牲和磨練,也正建構著屬於香港人的「共同體」,不斷的情感動員,結果就是香港人開始意識到自身的存在,過去模糊的身份意識逐漸清晰,香港人,加油!香港人,反抗!是運動中不斷高叫的口號。

(續)

抗爭形式的思考(二)

從太子悼念回來,當然又是重複著那種 Pattern,什麼遊行集會之後,例牌都是堵路,對峙,然後被追捕,現在升級了,就是破壞黨鐵和針對特定商舖,勇武示威者沒有佔據或搶奪了什麼,說加強了管治成本?又似乎成效不高,只是多了維修欄杆或黨鐵車站的費用。你一拳打過去,對方痛不到心臟,黨鐵給破壞,只為大家帶來不便,唯一說得通的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懲罰,維修費更不是由黨鐵高層的口袋裏支付。

社會經驗多了,就明白很多事情都不是由單一的因果關係構成,往往都是多因素的,而且充滿變數。運動發展到今天,是成是敗也未有定數,你問我林鄭徹回送中惡法,是否因為和理非或勇武抗爭的原因,當然不是,兩者只是其中構成互動的因素,當中還有其它因素,而以影響力而言,我的排序是:1. 中美貿易戰;2. 香港將作為國際「新冷戰」中的一張牌;3. 二百萬人上街的國際關注;4. 台灣大選;5. 持續抗爭的影響,當中包括美國對港的人權及民主法案……

給衝擊式的勇武行動賦予目的義意,確有其侷限,如果當天衝入立法會,梁繼平沒有讀出抗爭宣言,那會是一個怎樣的行動?是中了計?是純粹洩憤的破壞?或是另一次只具象徵意義的行動?其實當天最具「成效」的(恕我又是那種工具思維了),除了那抗爭宣言外,就是手足們抬出死守義士的那一幕,那種「齊上齊落」及犧牲的精神,確實感動了不少人,說直接一點,與其講成效,那就是一種「情感動員」,「成效」對準的不是政權,而是那些淺黃或淺藍的人,用情感去衝擊他們的麻木。

這兩三個月間,使我迷惑的是年青一輩衝擊式的勇武行動,究竟他們想怎樣?每次都重複著那種 Pattern,每次都「送頭」,除了那些對政權不痛的破壞,他們攻破了什麼?佔據了什麼?擊退了對方什麼?或許試試這個思想實驗,就是這種衝擊行動一直都不存在,或只剩下那些被視為沒有用的和理非遊行集會,那麼現在的局勢最可能會是怎樣?

其實從勇武抗爭者的角度而言,他們的想法又是怎樣?有一種說法是他們與黑警對峙的原因是為了保護大量和理非的遊行人士,這點我不完全認同,我曾參與不少遊行,若然出現黑警欄路,確實有足夠距離及時間讓最接近的遊行人士徹退散去(大部分而言,除了沙田新城市一役),況且若黑警遇上成千上萬的遊行人士,也不會輕舉妄動。(除了最近 9.29 在銅鑼灣起步的遊行)

另外「矛盾說」是一種講法,認為和理非的遊行是盾,勇武衝擊是矛,是一種雙互交織的做法,和理非的遊行能輕易的佔據了路面,順帶讓勇武準備堵路衝擊,而衝擊的發生往往都是在遊行完結後爆發。

過往我認為不少勇武抗爭者,都是沉入一種「打機 mode」的氣氛狀態,類比為現實世界與政權對抗的戰鬥,現在說來是涼薄,因為已死傷了不少人,但我認為確是存在,以及是天真幼稚的。先撇開對早前被實彈槍擊胸部的中五少年的悲憤,你看在網上流出他的一幀照片,只是手持用浮板做的盾和幼身膠喉,就一副去「作戰」的模樣,每每看見這些年青人,而且越見年紀小,我只有不斷慨歎……

要說勇武抗爭的前世今生可謂長編大論,這裏不會詳述,由早年陳雲雙黃、獨派、本民前、熱普城等等都有其前因後果,說勇武抗爭者的「成分」,多年來確實有一批有其主張論述的勇武派存在,當中包括雨傘學聯後的一整代大學「拆台散聯派」,也有些在今次運動中才加入的大量新血(甚至是在職的專業人士),並非全部都是「打機 mode」的抗爭少年。

(續)

抗爭形式的思考(一)

9 . 30
昨天在灣仔有工作,離開時已是遊行示威的尾段,一出街,便看見有示威者在破壞 Starbucks 的招牌,心想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是黃絲,也明白 Starbucks 為何成為被針對的原因,但不是這樣的,那個破壞 Starbucks 的影像,若在外國的媒體中流傳,外國人會怎樣理解香港的示威者?也相信他們不會理解 Starbucks與美心集團的關係。

當然我們會相信,那些縱火,擲汽油彈的,不少是黑警喬裝的,目的是等你有樣學樣,然後突然現身將你就擒,再控以重罪,或另一種說法,就是他們要製做「非常暴亂的影像」,這當然包括在沒有示威者的街道上催淚彈放題,要抹黑,要嚇怕你,或給某特定的對象觀看。

今次運動有一前設,就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以及「不篤灰、不割席、不指責」,「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是當年黃毓民經常掛在口邊的兩句,「不篤灰、不割席、不指責」是指大家經過雨傘一役後而得出的「糾正」,我並非反對這前設,但明顯的潛代詞就是「哪,依家各有各做,你唔好搞我,我又唔會搞你,同埋唔好咁多聲氣」。

在策略上是對的,可謂非常了解我們的「民族性」(窩裏鬥),但心思細密的都會想到,「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是完全可行嗎?你爬山爬得快,爬在我前頭,腳下濺起的沙石擊到我,那怎麽辦?運動的目標方向是一致,若手段做法各異,當有矛盾衝突而影響到這個共同的大目標時,應怎樣處理?

所以要有協調和溝通機制,但你一提出這個,人家就說你想搞大台;你一有意見或提議,人家就說你搞分化,要做冷氣軍司。Okay,沒有大台也是可行的,但至少要有平台,現在就由連登及 Telegram 擔當了這個角色。至於這些平台能否真正做到協調及溝通工作,繼而有相應的執行力,這點我不知道。

運動到了這階段,無需分和理非或勇武,這點也是認同的,我意思是如有需要,和理非中可帶點勇武,勇武亦需有和理非的考慮,只要目標方向一致,手段的設計,應該要聰明和彈性一點。但現在好像說什麼也沒有用,因為「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以及「不篤灰、不割席、不指責」。

我向身邊的朋友說,有一種公式,就是先集會,後遊行,再堵路,然後扑頭拘捕。好像每周都重覆著這個循環。一句「是你教我和平示威是沒有用的」,就好像把這種循環合理了,即和理非之後,就必需勇武。但你再深入的去問,每周都重複著這種 Pattern 的抗爭方式,你贏了什麼?又輸了什麽?

我那代人的思維比較工具性,或稱「計算」,現今年青一代則較激情感性,而我這代人就是他們口中的 old seafood,我並不是完全的和理非,也不贊成盲目的勇武,自己亦曾有過一次被拘捕的經驗(2012),向來不支持勇武,理由非常簡單,老調重彈,就是「武力不對等」,對家合法打你,你卻不能合法還擊,對家武力可以不段升級,你升到汽油彈後還有什麼?從簡單的邏輯上看,你會以最弱之處和對家最強之處對打嗎?較計算的想法,你也不會採用「這種」勇武方式。

(續)

罷了,若你不懂聆聽

在設計的過程中,聆聽十分重要,聆聽是雙向的,我要聽聽你的,同樣,你也要聽聽我的。懂設計的人,便懂聆聽,但聆聽一旦涉及權力,那就麻煩了。

常見的是在會議室裏,設計師的說話有多少人會聆聽?反之最重要的是大老板的看法,那些要給意見的經理主管,都先聆聽了當權者的,知到了「風向」,才會發言。

打過不少工,也遇過不少老闆,你向他們 present 設計,不少都心不在焉,在裝聽,其實內心已有一套定案,看似給你機會設計創作,其實底牌一開,他只想你按他的意思執行。單純執行,我並不介意,那為何不早點說?無謂浪費雙方時間,在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上浪費人力物力。

不去聆聽的背後是什麼?其實它的潛台詞是「我比你懂得多」,很少人會去質疑醫生律師的說話,因為你自覺不懂他們的專業知識,你甚至會付費去「聆聽」他們的意見。若性格自負自大,或太自我中心的人,都會自覺「我比你懂得多」或「我的你是不懂的」,這類人都不宜涉及設計工作,他們在設計工作中出現,都只會是裝出來的一副工作模樣,實質他們不願和你溝通,他們會形式上裝聆聽,你的一切都不會接納實行。

不會一竹篙打一船人,有一類客戶是不錯的,即使他們對你的設計有意見,他們會約見你出來,面對面的坐下來,提出他們的意見,然後聽聽你的解釋,了解你為何這樣設計,再看看雙方有什麼建議,共同協調後找出可行的方法,這就是最理想的做法。但在現實世界裏,不少客戶只會在你的設計稿件上交叉箭咀亂飛,再一個電郵直送給你,叫你這樣改那樣改便好了,這類毫不尊重設計師的行為,實屬討厭。

剛剛說到的,就是一種聆聽與權力的關係,我也遇過不少客戶,認為自己是付錢(設計費)的那位,便滿是一種命令的心態,像「我給錢你還要我聽你講」或「我給錢你來服務我,幹嗎要我花時間來聽你解釋」,所以要真正做到「聆聽」,還有一個重要的基礎,就是「平等」。

那些「醫生與病人」的特殊例子除外,基本上要做到令對方暢所欲言,說出真正的話,你必須將對方看成和自己一樣,放下階級觀念,才能達至真正的聆聽。例如一些老練的生意人,與人合作前都懂得做到這一點,老是會在輕鬆的環境下(高球場或消閒地方)先和你混熟,目的是想了解你真正一面。若你把自己置於高位,權力至高無上,那我還會向你說真話嗎?

近年日本炙手可熱的社區設計師山崎亮,其設計方法更看重聆聽,為要聆聽社區真正的聲音,他會構思種種前期調查研究的方法,包括組織一些社區活動,希望從這些活動中,居民能自然真誠的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從而達到聆聽「真說話」的目的,這是有別於一般面談或問卷式的調查研究,而近年不少市場研究公司也會反思,在傳統的面談或問卷方式中,對方是否在說真話?這表明「聆聽」的方法,確實會影響內容的質素。所以除平等尊重外,更著重聆聽內容的真實性。所以總括來說,「聆聽」的三個關鍵是謙卑、平等和真誠,而最差的就是那種形式主義,扮開明,裝聆聽,其實心裏卻是鐵板一塊,只是在搭建一台自欺欺人的大龍鳳罷了。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