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藝術或設計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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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結集了早年我在此網誌撰寫的六個短文,全都是有關藝術或設計組織的,有興趣可細閱分享。

我早年參加的多是一些藝術組織,此等組織有以下功能,早年互聯網並未盛行,而有關藝術資訊的媒體不多,要得知圈內資訊,就需加入一些藝術組織,而一般媒體有其運作規範,因此某種經驗、資訊或交流(當然包括教育成份),必需在直接的交往中獲得,其次是資源共享,一位藝術工作者,若辦一次個人展覽,大概需二三十件作品(視作品的類別而言),而且個人展覽需時及成本高昂,若參加畫會,便可定期舉辦聯展,分擔成本之餘亦可令作品定期有展出機會,而且很多畫會都是國外藝術界接觸本地藝術家的渠道。
最後一點我認為重要的,是藝術組織的會員及人數,往往會構成一種代表性,這種代表性有時會成為一種議價能力,對文化及藝術政策形成一種影響力。當然聯誼活動能加深會員之間的關係及交流,能協助會員建立其人際網絡,畢竟我認為它不是成立此等組織的首要目的。
參加這些藝術組織的經驗,成為將來籌辦設計組織的一些參考。

我認為本地藝術組織的基本功能,當中包括資訊交流、網絡建立、資源共享及議價能力,當然有些藝術組織只會集中某項特別功能,如亞洲藝術文獻庫、國際藝評人協會等,但當論及設計組織,情況就有點不同,特別在定位及功能方面,因為當中有較重的商業角色和涉及產業支援的成分。
向來有點怕別人問我有關「會」的目標方向和定位,坦白說,一般具「機制」(即有會章執委及會員制度)的設計組織,如香港設計師協會等,其宗旨目標不外如是,即推動本地設計發展,提升本地設計……
這是無容置疑的,因為這只是一種方向性的宗旨目標,若宗旨目標設定得太專門細分,只會有礙組織的發展及彈性,畢竟一般人要了解一個設計組織,少有查看其明文規定的宗旨目標,這也不是三言兩語便可說出來的東西,反之是觀察其辦出來的事情,針對的對象,及結果效應,因此若朋友問我有關「會」的目標方向和定位,而又沒有認識該會的“Profile”,除了「官樣」回覆,那你叫我如何回答?

設計組織的功能定位是一複雜的問題,以往設計組織多是以一種有機制(institutional)的形式出現,即有執行委員架構、會章及會員制度的組織,如有四十年歷史的香港設計師協會、英國特許設計師協會香港分會(Chartered Society of Designers Hong Kong)等,但到九十年代則出現不同「主題」的中小型的設計組織,它們大都沒有明顯的機制色彩,一些是由學院中人士衍生出的組織,如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飯團青年設計師協會等,而今時今日,年青一代多以設計或藝術「組合」的形式出現,如 Graphic airline、KACAMA Design Lab、Start from Zero 等。
組織(會)可以是商會、工會、專業團體、聯誼會或一種 NGO,其實每種組織都有一定性質的政治傾向,若組織成員多是公司僱主,方向取態必然右傾,及以商務推廣性質和信奉自由不干預的政策為主,若組織成員多是僱員,則方向取態會左傾,活動方向以謀求僱員權益,或替僱員權益「發聲」,亦比較傾向「介入」政策的性質,而專業團體(除了建築師外,香港仍未有真正「專業」的設計範疇出現)或研究機構就專注在特定的範疇內。
當然還有一些「半官方」的設計機構,如香港設計中心。
至於何謂 NGO(Non Government Organization),它是一種位置於政府及商業以外的組織,它具有特定的社會意義及價值,但又未能(或不能)以市場機制及商業模式運作,因此大部分的NGO 都是受資助或以募捐而生存,因為「商業市場」很可能會引領組織偏離其原先設定的方向,影響其獨立及自主性,例如綠色和平 Greenpeace,它的經費全由認同其理念的個人捐獻而來,也不接受任何商業機構的贊助,因為他們的工作,正正就是監察任何商業機構的環保狀況,而很多藝術組織(偏向精緻藝術)需受資助,是因為他們不能只為了生存,而耗用了大部分資源精力,事奉於迎合市場口味的東西,而對其原先的目的意義或藝術取向作本末倒置的做法。

早在成立設計組織前,我參與過不同藝術組織,經歷過創立及成敗起落,即使如此,成立設計組織的難度,遠遠超過藝術組織,要藝術家走在一起,是因為大家都很明白那種需要,藝術家經常獨自創作,無論是與同儕間之聯誼交流,分擔聯展成本,或建立藝術機制的網絡,藝術家都明白走在一起的原因,可惜很多本地人都誤解了實情,以為藝術家性格獨特,喜離群獨處。
我所認識的本地藝術家,大都與人為善,比設計師更能凝聚一起,反之成立設計組織,則困難重重,首先要設計師走在一起的動機並不強,意思是上述的那一些需要並不明顯,「設計」對本地很多設計師而言,都只是一份上班的工作,就是如此。與國外相比,民間工藝及設計氣氛相對濃厚,很多的發明設計都是衍生於「工作」之外,民間設計的 collaboration 亦見容易。
因此遠離「商務」需要的設計組織,對本地設計經營者而言,並沒有賣點,而一般「打工」階層的設計師若只視設計為一「工作」,則非商務性質的設計組織更難有存在的需要,這與半官方的香港設計中心,或老牌香港設計師協會是不同的,他們的出現都是有特定之時空背景等因素配合。
早前翻查舊資料,黃世澤先生在 03 年發表的一篇舊文〈組織時代的終結〉(27/08/2003 明報世紀),說到網絡的興起,令到傳統組織的功能消失,無錯,早在我參與藝術組織的年代,Web 仍未到2.0 的世代,上文所說的四種功能仍然存在,即「資訊交流、網絡建立、資源共享及議價能力」,但時代轉變,當 facebook 盛行,年青人處身 generation me 的世代,組織的成立及發展受到不少挑戰。

「集合十萬個……」,是近來在 facebook 群組中常見的「行動」,縱使這種行動有數以千萬人「加入或讚好」,但在香港,似乎不會在現實中構成任何影響。
組織其中一項功能,就是結集有共同目標的人,對某些議題,形成有「議價能力」的群體,例如去年議員選舉的「替補方案」,香港大律師公會發出的聲明,便構成影響事態發展的力量。
對年青一代來説,facebook 是否在否定實體組織的存在價值,那就要問在 facebook 中的行動,在現實世界中所能構成的影響力有多少關連。無疑這類 social network,在連繫及通訊上是強項,但卻往往因為媒體或介面設計的關係,令到當中的內容流於短淺零碎,其次是「認授性」的問題,任何人士都可以在 facebook 中建立群組,若認為這類群組能代表實體組織,那麼它的權責及法律承擔由誰去確認?它始終是虛擬世界的產物,若不能與現實世界互動,又欠缺現實世界的認授性,它只是沒有現實代表性及「議價能力」的虛擬群組,除去「連繫及通訊」的強大功能,這類 social network ,在香港只淪為閒聊及純粹「分享」的園地。
我有多次辦活動的經驗,回想當初 facebook 開始盛行時,滿以為「活動」功能可協助籌辦活動,一個活動通訊發出了,若三十人click「參加」,結果只有七八人會真正出席,到了今天,可能只有兩三人!
因為那一click,實在太容易及不須付任何責任,那麼 facebook 群組可以取代實體組織嗎?

立法會選舉過後,黃洋達鬧出「不支持政黨化的人民力量」,此事令我百感交雜。
若根據呂大樂教授的《四代香港人》,我屬第三代,我不想標籤什麼八十後九十後,論第三代尾第四代的年青人,大都「討厭組織」。加上當年與人創辨設計組織(具機制性的),另我更體會到創辦組織的困難,特別是現今這個年代。前數篇有關設計組織的文章,都説明具機制性設計或藝術組織的功能作用,這裏不再重複,若根據這種功能作用,想必是對年輕及新進一代有利,當年與人創辦設計組織,起初滿以為能招收大量新進設計師及學生,結果九成會員都是入行已久的老將,不知是組織辦得不好或是其它原因,他們卻不「領情」。
了解香港歷史,便能感受種種的因由變化,早年為逃避共黨而來的香港人,都受過歷史的洗禮,對所謂組織建制的情意結,固中非常複雜,愛恨交纏。逃難南來到港,人生路不熟,紿終需要走在一起,互相照應,因此又跑出很多同鄉及宗親會來,這一代人大都明白「走在一起」的重要性。但新一代人,卻很難走在一起,做一些長期及有計劃的事情,這點不難明白,很多社會學者都提出 Y 世代至 Generation Me 的種種特質,自我中心、敏感、難於與人協調溝通等等。事實上,現今種種生活上的科技或文化因素,都有著這種反機制的潛台詞,如從小沉迷於動漫或電子游戲的世界,便總要找得出一個「大佬」來打,所有廣告及流行文化,都要標榜自我的超然,所有電影都要說英雄是如何單槍匹馬的去對抗集團組織,另一方面,活在互聯網的世界,從而缺乏在現實世界與人相處的技巧等。
這一代人討厭組織,更主要的因素,是他們看到組織的內鬥不和,看到立場和利益的衝突,看到種種組織的黑暗面,正如小時候廣告告訴我們儲蓄可以致富,也告訴我們團結就是力量,但今天的世界,你兩樣都看不到。
現今的社運青年,討厭政黨組織,他們大多奉行一種「自主行動」的社運模式,但久而久之,卻又大多回歸或自立組織,因他們只看到組織的黑暗面,卻不明白它存在的必然價值。

我係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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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在網絡上有人發起組織「香港藝術家工會」,坦白說,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嘗試,立刻有人回應,紋身美甲的可否入會?
選舉已過,早前在「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功能界別的選前論壇中,有人提出藝術家應有一人一票的選舉權,在席的前及現任界別議員則提出「很難為個別的藝術家作出身份介定」。
後來我到訪一位從事設計創作的朋友,他們主要是創作環保或可持續的設計,當我向他們提及有人發起組織藝術家工會的時候,他們很愕然也便滿帶疑問的去想自己何以能自稱為藝術家。
以往設計和藝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多年前修讀設計的時候,無論你修讀設計或視覺藝術,它們都同屬一個院校,「設計」在藝術學院中多被歸入為「應用藝術」(Applied Art)中,當年的設計主流,甚或對設計本身的概念認知,多屬「風格化」(Styling)的取向(或理解為外觀設計),即以造型藝術應用到商業產品之上,當時常對設計品的看法,就只有美醜或型格與否,因此當年修讀設計,有一半都是藝術課程。而我認識的前輩設計師,很多都視藝術家(或業餘藝術家)為另一身份,工餘之後多從事藝術創作。
今天的「設計」則有更闊的演繹,要談創新,就會結合到科研技術上,概念也多跳出單純的「風格化」取向,於是藝術與設計的關係也變得模糊起來。有朋友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以現在的標準,若一位設計師剔除他所有美感認知或與藝術相關的認識及能力,那麼他與一位工程師有什麼分別?」,這條問題的意思正是工程師也會運用設計的方法去解決問題,只是當中不涉及美學的能力。
不知為何,今年遇上特別多這類身份問題,有資深的藝術策展朋友介紹一位藝術畢業生給我認識,朋友也同時介紹了我的一些作品,看了我的作品後,那位畢業生坦言對藝術或設計的概念含糊,甚至不明白如何介定這是設計品還是藝術品。此外,有時我會籌辦或協助一些藝術展,會嘗試邀請一些年青的設計師朋友參與展出,但多數的回覆是:「我不懂藝術」,這種回覆會令你感到現今藝術及設計像是完全兩個世界的東西,是絕緣的。對今天這種切割,令人感到嘆息。
對於這些身份介定或概念定義的模糊消失,我認為是出於教育的問題,多年前曾舉辦一些工作坊,對像是中學的美術老師,我常喜歡用一條問題去挑戰他們,就是要他們説出設計品、工藝品和藝術品在概念上的分別。今天的藝術或設計教育,強調 “learning by doing”,學生是客人,不喜歡聽你在長篇大論的説教,教的很簡單,只要讓他們沉醉於自己的創作便成,doing 過後是否有 learning 則另論。
或許有人會嗤之以鼻,創作人只需創作便成,這些身份介定沒有什麼大不了,無錯,在個人層面那只是一個名稱,可惜在更大的文化政策層面,那便是所有權利及資源分配的開端,若以設計思維的角度看問題,必首先對問題作出真確的理解及「定義」,才能繼續下一步。
所以紋身或美甲師可否介定為「藝術家」?就留待大家思考吧!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