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傳意設計的評論及評審

這書出版至今已有七年,是 2011 年的作品,與《切切平面設計》相隔十年,今次同樣是 copyleft,歡迎下載。《切切平面設計》談的是設計生態,而《視覺傳意設計的評論及評審》談的是設計評論及評審的方法,推廣此書時是以「拋磚引玉」為標題,因為和《切切平面設計》一樣,同樣是香港的「第一」,第一本談視傳設計評論方法的書,同樣可悲的是「拋磚未能引玉」。

向來認為香港設計應有三大基礎支柱,設計思維、設計管理及設計評論。前兩者都曾是設計學界一時之熱話,後者則罕有談及。出版這書純是個人意欲,完全沒有考慮大市場,所以書名也是「趕客」之作,但只要是有心人,並不會介懷這個嚴肅的書名。設計評論及評審非常重要,若對它沒有正確的觀念和教育,再去談設計思維和設計管理是沒有意思的。

若要找《視覺傳意設計的評論及評審》的紙本,可到公立圖書館借閱,否則可在以下連結下載 pdf 版,我似乎每隔十年便會有新的著作,那要看在 2020 年會否有新書完成。

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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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傳意設計的評論及評審

切切平面設計(修正版)

時光飛逝,《切切平面設計》已經是 18 年前的著作了,18 年是漫長的時日,如果當年你正修讀設計,或剛畢業進入職場,今天你可能已是資深的設計師、美術指導、一間設計公司的老闆,或甚至已離開這個行業。18 年後重拾這本著作,當然感慨良多,這是我第一本著作,當年只有約十年工作經驗的我,膽粗粗,一鼓作氣的寫下這書,而且敢說是香港第一本談及本地「設計生態」的著作,可惜的是,直至現在,它仍是第一本。

沒有太多顧慮,只抱著「面對問題、正視問題、解決問題」的原則,自資出版了這書。幸運的是當年初版全部售罄,反應不俗,有從事設計的朋友感謝我把他們的話說出來,也第一次到電台接受訪問,印象深刻的反而是有一次乘坐地鐵,看見一女孩正閱讀這書,想誰也不知這書的作者就站在她對面,這種高興和滿足是旁人難以感受的。多年後,一些在學時期也曾讀過這書的人,而今天卻成為朋友,人的緣份也藉由這書牽引著。

重拾《切切平面設計》,主要是把多年前這書的設計檔案,轉換成 pdf 檔,放在網上給大家下載。上年香港有兩間歷史悠久的設計書店相繼結業,我也不打算以實體書發行次版,今次我稱這個 pdf 為修正版。

重看這書,當然發覺在寫作或設計上問題多多,畢竟它是 18 年前的作品,如果那麼多年後仍覺問題不太,那有問題的應是我才對。今次的修正版內容無變,但糾正了一些錯誤及寫作上的語法問題,清除大量的「贅肉」,及改善版面設計等。

18 年前香港的平面設計業當然與現今的不同,雖然書中部份內容已過時,如提及有關設計公司的電腦應用、資料庫的倡議等。香港平面設計的生態情境,製作技術和科技應用等都已有很大改變,但書中內容背後的思想概念,相信仍有參考價值,也值得細味回顧。

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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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切平面設計

研發之路

我曾先後在四間港資工廠工作過,它們都是「中小企」,雖說中小企,有兩間已是上市多年的企業,在行頭裏也有一定的知名度,都以 OEM(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r, 即來料加工或稱代工 (1))的業務為主,四間裏有一間是細廠,最後一間並不算細廠,但沒有上市。前述兩者都是以 OEM 業務為主,後兩者郤能踏上 ODM(Original Design Manufacturer, 靠賣設計給大品牌及生產 (1))的路。它們全都著眼於設計研發,但各有其命途,打算就我的看法,分享港資工廠在設計研發上的問題及死結。


研發部(R&D)是什麼?聽 Sales 的話?

我常對產品設計的同事說笑,揶揄香港為什麼不能設計出像 iphone 這樣的東西來,香港在外地的留學生,先不談什麼創意不創意,在工程上,數學或程式編寫能力都優異過人,論智力絕不輸給歐美學生,香港人是有能力製做像 iphone 的東西來,但卻沒有能力設計或創造出來,原因何在?與資深的同行談及此問題,答案是歸結於香港企業家的思維及文化,但這不夠說明一切,需細緻分析各種因素。

其一是部門與策略定位之間的問題,高層對 R&D(研發部)或設計部的概念屬性一知半解,以為聘請一些設計師回來,再要他們聽聽營業部(Sales)從客戶聽取回來的「料」,再設計出一些東西來讓客戶落單,便任務完成。這種想法完全離不開港人的「買辦文化」(交易比創造更重要),也是對設計研發的一種簡陋想法。試想想,Apple 裏會不會有一位 “Sales”(營業員)去告訴 Steve Jobs 及其設計研發團隊,市面上希望有一種手機有 Apps 這樣的東西?

首先,大部分港資工廠,就算是上了軌道的 ODM 廠,其營業部給設計或研發部的資訊是什麼?若廠方的「對口單位」是大品牌客戶,他們本身已有強大的市場研究團隊,新舊產品的部署策略並非下流負責生產製造的廠家所能觸及理解的,這是角色的問題。因此這些客戶與廠家營業部接觸的人員,大都是客戶那方採購部或負責營銷的職員,他們的職責及決策權是什麼?他們腦海裏要求廠家的是什麼?不談 OEM,就對 ODM 而言,他們所能透露的資訊,絕不會是與前線創新產品相關的,極其量只是一些透過一般市場研究或 Trend Report(趨勢報告)得出來性能、顏色、物料之類的資訊。

「聘請一些設計師回來,再要他們聽聽營業部(Sales)從客戶聽取回來的「料」,再設計出一些東西來讓客戶落單,便任務完成」,這就是大部份港資工廠對設計研發的簡陋想法。


骨子裏,設計其實是「豬頭骨」

要了解構成問題的各種因素,可由其背景或情境脈絡(context)開始,大部份港資工廠的業務性質是 OEM,設計屬於客戶一方,而廠方屬「代工」性質,以 Apple 來說,國內的「富士康」便屬 Apple 的代工工廠,當年 OEM 模式所以能替港資廠家帶來利潤,主要是政治、經濟及地利因素(背靠祖國、廉價勞工、匯率、環保執法鬆懈等),做就「落單,出貨;落單,再出貨」,再把利潤投放到一河之隔的泡沫香港中,那銀紙便會滾滾而來。其實以往港資工廠對「設計」並不熱衷,往往被視為「豬頭骨」,因為「設計」意味著要與客戶周旋,也意味著生產技術上的挑戰,我過往遇過不少「細客」委托廠方做設計,結果都是被婉拒或轉介他人,對於他們以 OEM 模式而又能帶來利潤的慣性運作,「設計」只會是一種阻礙。

九十年代是港資廠家發跡的年代,以 OEM 模式經營的港資廠家最具財力,難怪為 Apple 代工的郭台銘(富士康)能成為台灣第三巨富(2014 年排名),但隨著種種因素,互聯網技術的提升和全球供應鏈管理的配合,造就更激烈的全球化競爭,加上金融風暴,其後國內經營成本不斷上升,沿岸城市與內陸地區的均勢,令沿岸經濟特區的工人短缺,世界進入後工業年代,以往港商「High tech 揩嘢, Low tech 撈嘢」的絕招已不合時宜,因為 Low tech 的訂單可能跑到更平價和偏遠的地區去。

港資廠家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轉移視線,眼睛開始看到「設計研發」上,加上政府推波助瀾,心想設計研發能「升呢增值」,也許是一條出路,但他們 OEM 之根既深植,也同樣沒有設計研發的傳統。

我以往在港從事設計,香港設計師對「廠」向來有著某種「眼光」,認為「廠佬」走不出好設計來,其次留在香港的「港式」工廠形象,確實令人慨嘆,細小、雜亂、灰沉老舊,看不出什麼專業或技術出來,它們散落在荃灣、觀塘、柴灣、香港仔等地。一些具規模實力,而乘著政治、經濟及地利因素而發跡的港資廠家,其實早在八九十年代中已北移國內,而我第一份在港資廠家的工作,就是在港上市,北移國內的印刷企業,也是令我對上述港式工廠的形象改觀,與其說改觀,不如說眼界開了……


港資 OEM 的設計或研發部

在香港是找不到具規模的港資 OEM 廠房,但在內地卻會看得到,整個工序可一條龍式包辦,走在前線的生產器材不在話下,亦無需外發加工,「起板」、生產、加工、QA、QC、IT、R&D 及物流運輸,所有部門一應俱全,各種生產認證應有盡有,甚至有些港資 OEM 廠房,猶如一個小鎮,有郵局及消房車,香港員工的宿舍更有如內地「商品房」,這些港資廠家的客戶都是世界一二線的品牌,每年營業額以億計,每月經營成本也需八位數字。

因此具規模的港資 OEM 廠家,要起動一個「基本或以上的」設計或產品研發部,論資金成本,根本不是問題,問題反而是之後用怎樣的思維心態看待這個部門。事實上不少港資 OEM 廠家是有所謂的設計或研發部,無論大廠或細廠,或多或少會有一位或以上的設計師駐守,職責大致上是作為客戶的設計與工廠之間的協調工作,看看稿件或檢視由客戶而來的設計資料,或搞搞一些展銷會的設計工作,談不上一些具「策略性」的設計研發項目,更可笑的是一些港資 OEM 大廠的所謂研發部,這些研發部是因應客戶全球供應鏈管理制度而生,一二線的品牌客戶在挑選代工商時會有評分制度,凡是有研發及創新能力的都會得分,我看過一些大廠的所謂研發部,其實只是在 QA Lab 或 IT 部門前掛多個門牌罷了,而且從沒有看過這些部門有何創新的研發。


港資 ODM,恨鐵不成鋼

上述的是港資 OEM 廠家,港資 ODM 的廠家又如何?先要認清一個矛盾點,要起動一個「基本或以上的」設計或產品研發部,在成本上,港資 OEM 廠家較 ODM 廠家更有能力。
在成本上有條件的,卻沒有設計研發的傳統脈絡,有設計研發基礎的,卻沒有雄厚的資金後盾,這就是港資 OEM 與 ODM 之間的矛盾,談港資 ODM 廠家,感覺有如恨鐵不成鋼,香港不是沒有成熟的 ODM 廠家,但大部分這些廠家都是從事較低端的設計研發(我所指高端的設計研發,當中包含產品概念的創新性及技術含量等條件的結合),及秉承過往「High tech 揩嘢, Low tech 撈嘢」的傳統,所以你會發現港資 ODM 廠家的產品設計,「高端」度有限,手機皮套膠殼、一般廚房家品、發條公仔、玩具精品,大一點的便如威馬(Goodway)、Vetech 等(兩者也可說是 OBM Own Brand Management (1)),但設計研發的水平也遠不及外國品牌,就算外國一二線品牌肯買這些港資 ODM 廠家的設計,都屬於其下「二線產品」。

現今大部分港資 ODM 廠家,多以 “ Low tech High tough ” 為方向。

所謂 Low tech High tough,是創新或技術性低,因此退而求其次,在物料及工程上望能追上一把,藉此在市場上佔一席位,Low tech High tough 不是負面策略,只要做得好,也有其設計價值。我早年前在文化刊物《E+E》發表過一篇文章《設計在香港的綜合形象》(2),簡述了「研發式」( R&D ) 及「風格化」(Styling) 兩種設計,港資 ODM 廠家大多只能走 Low tech High tough 的「風格化」路線。


「冇咁大個頭,唔好戴咁大頂帽」

要明白為何港資 ODM 廠家「做唔大」,可從其「上游」開始理解,即購買其產品的買家,我曾在大型港資 OEM 廠任職過,廠方轉型(OEM 轉型至 ODM)意欲甚強,也是其長遠策略,我也任職過同一策略的細廠,前者是難以成功,但後者卻能做到有三七比例的業績(三成 ODM,七成 OEM),為何大廠轉型會較細廠困難?主因是客戶類型!試想想港資 OEM 大廠的客戶,大都是外國一二線品牌,他們有自己成熟的品牌管理,強大的市場研究,工序及分工有條有理,你提供 OEM 式生產,你面對的就是客戶處理 OEM 的職員,「設計」不到你管及介入,他們需要設計,就有他們所屬的部門及人員去處理,也有他們所屬的脈絡路徑去尋找設計。反之細廠吸納細客,細客規模細,最好你能提供小批量訂單及一站式服務,所以「包設計」的產品能吸引他們,當然細客是不會買高端及高成本的東西來!

港資廠家,無論是 OEM 或 ODM 的,大都對品牌、營銷、市場研究一知半解,但又滿口都是「升呢轉型」,因此對「設計」充滿很多膚淺的幻想。

港資廠家要利用設計爭取「客戶」(指的是他們的買家,並非真正的用家)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即使這些客戶看中了你的設計,他們下一步就是向你「壓價」,如果你的設計有前述的「高端」程度,又投放了不少資源在技術研發上,你會否就範?十個港資廠家,九個會「企硬 Say No」,其實很多港資廠家並不明白,好設計並不一定能在市場上生存,沒有一個等號在裏面,研發及市場兩方面都懂的,會知道真正賣到用家手中的東西,很在乎一個「值 Worth」字,即這個東西對於用家來說,「值唔值得買?」,這是非常關鍵的。


得啖笑的 Marketing

而這個「值」字,就是建立在產品的功能、成本、需求、利潤、零售價等各點的平衡之上,如果一部 iphone 的零售價是五萬不是五千,即使是針對少數富有人的市場,若計算出來的利潤未能平衡其投資研發的成本,或其市場少得不能支持產品有一個較長的生命週期,那即使是一部全能的 iphone 神器,站在商業利益的角度而言,只會是「白做」,甚至虧蝕,它也不會在市場上出現。

要能計算出這種平衡的人是誰?是要一個具精準市場觸覺的人或「專業」的市場研究部才能,是一種有開拓市場能力的人,要有能力搜集、計算及分析市場資料的研究部,但港資廠家的市場部,只能用「得啖笑」來形容,很多所謂 Marketing,其實做的只是一些行政性質的 “coordination” 工作,如展銷會的安排聯絡、現有客戶的聯絡工作及資料整理等 (CRM Client Relationship Management ),直接的說港資廠家(廠佬),十中有九對 Marketing 都是無知、不相信或不尊重的。

我以往從事的研發工作,大部分都不是建基於前線的市場研究之上,設計方向是沒有專業的市場方向作引導,只有公司內「權威人士」的三言兩語,指指點點,或像學生年代的設計習作,用簡陋的網上資料,去令方案好聽一點。

若依我所言,港資廠家內需要一個「專業」的市場研究部才成,那代表了什麼?代表了你做了你客戶(上游)的工作!道理是你根本就是 OEM /ODM,這不是你的範疇或專長,那是你客戶擁品牌,搞營銷的工作。

其實所謂 OEM /ODM 客戶(上游)的工作,基本上是依從客戶本身的品牌、營銷及市場工作,來制定一套採購策略,那些產品需聘用自家或某特定的研發∕設計機構負責,那些產品需要向下游的 ODM 廠採購,都有他們你不會知曉的商業部署,而向下游 ODM 廠採購的產品,通常都是二線產品,也有他們計劃內的檔次、外型、色彩、風格、價位、產能數量及銷售期等,然後負責採購的職員,便會四出向各 ODM 廠家搜集樣板及問價,搜集的樣板會回到總公司再作進一步的評估、這種評估就是計算前述的「平衡」,在洽談貨期及議價之後,才會「落單」。


Styling 大包圍,「買辦文化」的本質

所以在文章開始時提及「以為聘請一些設計師回來,再要他們聽聽營業部 (Sales) 從客戶聽取回來的「料」,再設計出一些東西來讓客戶落單,便任務完成。」所謂「料」,就是這些二線產品計劃內的要求,有能力的港資 ODM 廠家,就會用「大包圍」策略,聘一班設計師回來,不斷出新設計,但它們大多是風格化的設計 (2),改改顏色和用料,檔次及外型線條略作改動,想辦法降低成本造價等等,望能「撞中」。以這種思維模式來搞設計研發,其實離不開「買辦文化」的本質。

要脫離這種局面,港資 ODM ∕ OEM 廠家還有一着,就是「技術研發」(技術研發與產品研發是兩種不同的概念,即英語 technology 與 product 之別),首先港資廠家需弄清一些概念詞匯,不要老說人家拋書包,說鬼話。不懂,便要向人家謙卑學習,尊重別人的專業,因為每個術語都有其專業知識在內。這些概念包括產品概念、產品設計、技術研發和品牌行銷,不要簡單的用「設計」一詞便將所有概念含糊其義,簡化了所有事情。所謂「技術研發」,可能是某種新的生產技術,能降低生產成本,或產品中某種能提升已有功能效率的技術,但兩者都與產品概念的創新性無關,港資廠家的技術研發情況參差,原因是他們思維上早已對High Tech 的研發有所抗拒。

最終,這些廠家都是回歸到產品的表皮或外殼下功夫,在大小、外形、顏色和用料下花時間心思。


有用!但無也沒有影響……

港資 ODM ∕ OEM 廠家,品牌行銷做不起,技術研發做不成,那這些廠家裏的設計或研發部,又是什麼樣的東西?一件怎樣的事情?

不久前看過一則調查報導,問機構對設計價值的看法,當中較顯著的回覆是所有的機構都認同設計有「正面價值」,即無論在產品或服務上,設計能帶來更好的結果,但再看下去,會發現有不少機構認為「我現在的機構沒有利用設計,但對現行的業務卻沒有什麼影響」……

不少港資廠家對成立設計或研發部的心態很簡單,亦有一些廠家抱著不少野心去成立,但大都失望而回,一些更認為設計研發是「燒銀紙」的事情,港資廠家內設計或研發部的性質究竟如何?如何運作?什麼是需要做?什麼是「點做都嘥氣」?

前述「無論大廠或細廠,或多或少會有一位或以上的設計師駐守,功能大致上是作為客戶的設計與工廠之間的協調工作,看看稿件或檢視由客戶而來的設計資料,或搞搞一些展銷會的設計工作……」,這種「設計部」大都被視為因實際需要而出現,但真相是它根本沒有創新研發的能力,只是一種協助營運的性質,好處是規模細,成本少,老闆不會有「燒銀紙」的感覺。

「有能力的港資 ODM 廠家,就會用「大包圍」策略,聘一班設計師回來,不斷出新設計,但它們大多是風格化的設計,改改顏色和用料,檔次及外型線條略作改動,想辦法降低成本造價等等……」,這種「設計部」出現於 ODM 廠為主,成本視設計團隊的大少而定,創新研發的能力視乎設計部所採用的設計管理及策略,但香港缺乏這方面的人才,或懂這方面的老闆,因此這種「設計部」很容易淪為風格化的「設計工廠」,蘋果、橙、蕉等各式各樣出一大蘿,加上是 ODM 模式,沒有品牌基礎,就代表沒有市場上的自主能力,認真來說,也是沒有創新研發的能力。


內部矛盾才是最大的障礙

文章開首便說過︰「聘請一些設計師回來,再要他們聽聽營業部(Sales)從客戶聽取回來的「料」,再設計出一些東西來讓客戶落單,便任務完成」,這是一種很簡陋的想法,但很多廠家老闆不知,其實營業部才是你搞研發最大的障礙。

我以前從事的研發部,有幾個研發方向,multimedia、multi-function、Eco 等,CEO很想走多媒體這路線,其實營業部暗地裏最不支持,首先要明白營業部的 Sales,是怎樣的一種人,怎樣的一種工作,他們的工作是配合客戶的要求,客戶落單,然後穩穩陣陣在貨期內交貨,確保沒有出錯及「鑊氣」,完成上頭交落的 quota,保住客戶,就是這樣。同樣他們也是客戶與廠房生產之間的磨心,因客戶的要求及生產的品質,經常與生產部發生磨擦。上述種種,那營業部的這類 Sales,對於一些新產品,特別是一些技術含量高,或生產技術較陌生的產品,他們會有一種怎樣的心態對待?

CEO 很想走多媒體這路線,其實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在會議上大家會低頭認同,但當有相關的產品 prototype 交到這些 Sales 手上,他們會用多少力度和你去推銷?做過廠的都會明白,由產品的 prototype 到最後的生產樣板,都不代表在大批量生產時就安然無恙,縱使通過小批量的試產程序,你也不知在大批量生產時會遇上什麼問題,這些新產品,對他們來說,總是危機四伏,一個不小心,客戶選取了你的新設計,但在生產時卻遇上意想不到的問題,最終得失客戶,試問這種風險你會否去冒?而最直接的解決方法,便是說客戶似乎不感興趣,或「放軟手腳」處理。

同樣廠房生產的同事也有同一問題,技術含量高的新產品,是一種挑戰。過往港資 ODM ∕ OEM 廠家,對某種做慣做熟的生產方法,當然駕輕就熟,轉轉色,外型由圓變方,當然沒有問題,一旦由單媒體變多媒體,那就出事了,到時採購部經理(零件採購)、工程部主管,以至廠房的老師傅會對你說這不成那不行,同樣都是一種「保平安,保飯碗」的心態,他們要的不是挑戰,是安穩。

港資 ODM ∕ OEM 廠家有意向創新研發,不少已有相當的規模或營業額,但廠本身同樣有一種「保平安,保飯碗」的心態,永遠都有一種「現成訂單先行」或「大雞唔食細米」的習性,機器開動了就有它的慣性,要在這種慣性中加插新東西,一定困難,新產品永遠都是小批量試行,港資廠家眼中,你的研發計劃、起板、試產等等,永遠位於次要階段。

多年後教懂我的,要看一間公司能否有創新研發的能力,最先是衡量其「公司文化」,這是先決的,如果一間公司,老闆高壓獨裁,人人噤聲,不說真話,怕犯錯,又或是人人為求自保,只掃門前雪,保飯碗,這類公司是和創新無緣的。


企業的自我完成

我經常思考,要有怎樣的公司文化,才有創新研發的能力,或我們應以怎樣的角度看待「設計研發」這一回事?我經常會以一個「人」來比喻一間公司或企業,一個行屍走肉,只會進食和排泄的人;一個有靈魂,會冒險及創造的人,當然還有很多不同種類的人……往往這些描述都很能形容一間公司。創辦公司或企業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你說無論如何,都只是為了賺取營利,那就不用多說,因為一切都是廢話,那我勸你什麼設計研發都不用搞了,因對香港人而言,那只會是一個笨拙的賺錢方法。

創辦一間公司或一個企業的目的,同樣都可等同於「人生的目的」來看,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 Abraham Maslow 的理論經常引用到商管課程中(同樣他的理論也備受科學界質疑),他的「人類動機的理論」 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所指人生不同層次的追求,由基本的生理需求到高階的「自我完成」Self-actualization (3),如果一個企業要達到所謂「企業的自我完成」,那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多年前我空降到一間企業做研發部經理,前同事們構思了一批「角色設計」Character Design,打算立刻套用到廠裏的產品中,然後與商舖洽談上架出售。我在會議中提出這種做法將遇到的問題,即那些角色沒有品牌的支援,亦沒有在其它媒體上有策略的發放部署,前同事對這批設計早已下了不少時間心機,當然聽落並不好受,事件亦拖拉了一段時間,最後在一次與 CEO 的談話中,CEO 說:「與其沒有品牌支援,又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而且也不知成效,那為何不考慮直接向人家買 Character License(人物角色牌照),豈不是更好!」

所以在香港,你會看到很多港資廠家生產「龍珠」書包、套用Iron Man 或迪士尼角色的文具服飾或其它產品,但本土的從來都沒有起色,即使是家傳戶曉的「麥嘜」,其授權產品也是小批量及曇花一現。

港資企業家,對於希望擁有自己牌子名子的產品,並不熱衷。承襲「買辦文化」(即喜以中間人的角色,替對方穿針引線,或解決對方的問題,從中賺取利益),替客戶生產製造,藉此賺取利益。產品是否能賦與生產者一種榮耀或創新的成就感,那並不重要,只要品質優越合格,獲得客戶的信任,訂單長做長有,即使不少廠家口中常說要終極轉型至 OBM ( Own Brand Management (1) ) 的境界,他們只是羨慕 OBM與 OEM/ODM的利潤差額,對於前述的那種榮耀或創新的成就感,只有極少數的港資企業家才渴望的,大部分的都只是純粹的利潤追求者,以最直接快捷的方法賺取金錢。

我經常引用 Sony 創辦人盛田昭夫的例子去說明何謂「企業的自我完成」,1955 年 Sony 研發的微型收音機,引起當時有名的企業寶路華 Bulova 的興趣。寶路華提出購買索尼公司10萬台收音機,通過其龐大的零售網絡在美國進行銷售,這是令盛田昭夫驚呆的訂單,但條件是要 Sony 只能用 OEM 的身分,不能以自己的名字 Sony 作原創品牌出售,最後盛田昭夫決定拒絕了這交易,即使以小訂單作起步,也堅持以自己企業的名字 Sony,一步步開拓其聞名世界的 OBM 王國。(4)

試想想,如果當年這款微型收音機是港資廠家的研發,那結果會是怎樣?Sony 能達到「企業的自我完成」,我相信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盛田昭夫本身有著一種對技術、發明、品牌的尊重及情意結,而非港式企業家的那種「買辦文化」,只懂從中間獲利,凡事都希望「朝種樹,晩𠝹板」的急功近利心態。


一些建議

以下是我過去在港資工廠從事研發工作後的一些建議:

1. 部門的位置很重要,一般港資廠家都把研發部置於中層位置,不高不低,研發部經理只是中層部門主管,這很能反映港資廠家如何看設計研發的地位。我們熟知研發的,都知外國企業的研發部,都位於高層,因為它關係到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和未來的發展,一些研發部的總監甚至是「坐 board(董事會)」的,至少也只是在CEO之下,不會只是一位中層的部門主管。一位中層的研發部經理,在處理創新性質的事情上,若沒有相當的權力,只會在公司裏受到種種「官僚」式的掣肘或「辦公室政治」的困擾,前文已解釋了原因,不再重複。

2. 除了作為公司的內部部門,當然亦有其它形式,例如以母子公司形式出現的獨立研發或設計公司,子公司看似是獨立的研發或設計公司,但背後的母公司仍是大廠一間,優點是可以避開母廠內一些客戶間之利益矛盾,其次在管理上也能簡化及避免母廠內的一些內部衝突,台灣的浩漢設計 NOVA Design 便是一成功例子 (5)。對於一些規模較大的廠家而言,其實將研發或設計部門獨立出去,是我經常鼓勵的做法。但獨立出去後如何生存?這就是問題,浩漢設計的母公司是機車(電單車)廠,浩漢起步時形式上把母公司當成其客戶,需經一段時日後,擁有其他的客戶,才有能力獨立於母公司的資源而營運。

3. 港資廠家裏,不少研發部遭解散的原因,不外乎董事會覺得部門長期「燒銀紙」,沒有帶來恆常收益。這是一種誤解及心態的問題,正如在文章開首時已說,香港廠家研發的失敗,答案是歸結於香港企業家的思維及文化。一間規模較大的工廠,其實當中不少部門,不是生產鏈的一員,也不會帶來恆常收益,如 IT 或培訓等,都可從外判中得到,但為何又要在廠內成立這些部門?我經常以一笑話作比喻,公司成立保安部,每天都出糧給他們,是否期望每天都有人到廠內爆竊,是否期望每天保安部都能人贓俱獲?才覺得保安部物有所值?其實不少部門,它們對廠內的營運起了不少支援及「活化」的作用的。

要避免這種「燒銀紙」的想法,在港資廠家的思維中,一定要強調及確立研發部除了「未能預計的研發項目」外,還有其它具體及實質的功能,例如技術支援,如果是研發及設計並存的部門,那就強調設計及推廣工作,或針對客戶的設計服務。事實上,做過研發搞過專利的人都明白,十個項目能否有一個成為商品推出,是很難說的,一百個已註冊的專利,可能只有一個應用到市面的商品中。這是一個折衷的建議,當然研發的能集中研發是最好不過,但一切都在乎老闆或董事會的思維心態,對「研發」性質的理解。

以前一間我任職研發部主管的公司,當我離開道別的時候,屬下工程部的主管向我說,大家的技術都提升了,因為大家嘗試了很多非一般的項目。我也能從他的說話中感受到丁點兒「自我完成」的感覺。

4. 「燒銀紙」的主因,是期望轉型的 OEM 廠,希望透過研發設計,賣到現有客戶手中,轉型至 ODM 模式,但這種做法我不存希望,前文已解釋了當中的原因,不再重複,也因此會積存「未能預計的研發項目」。有資本的 OEM 廠,我只會建議另立公司,把這些研發設計直接以自家品牌推出,直接用 OBM 的方法,將研發成果商品化,直接銷售到用家手中,但實行這種方法的老闆或廠家,必需謙卑的承認自己對營銷是無知的,必需尊重懂得搞品牌,熟悉營銷及 Marketing 的人才,否則又係「嘥氣」,說到底,也就是老闆思維及「公司文化」決定。

5. 「燒銀紙」要考慮燒得多勁,研發部可以規模龐大,也可以貴精不貴多,若對剛起步的研發部而言,我多建議後者,成本控制容易之餘也有高靈活性,反而更需建立多方的合作渠道,大學機構、工程師、IT 專才等。我見不少廠家在這方面都是失敗的,首先主事的研發部主管沒有這方面的人脈網絡,即使有,在談合作方面,廠家為保利益或「止蝕」,多提出「奇怪」的合作條款,而合作專才那方,就多有被「揾著數」及被利用之感,誰是誰非,都是缺乏認真及誠意的結果。

6. 研發部主管的角色,要集中於研發設計,不要期望他/她能由設計研發到客戶「落單」都一力承擔,不少港資廠家以為只要研發設計的創新性高,有麝自然香,交由本身的營業部便能 “Sale” 出去,這是非常錯誤的想法,前文已解釋原因,不再重複,簡單的說就是 OEM 或 ODM 營業部的「對口單位」不是大品牌客戶的最高決策層,細客又「食唔起」你投資高昂的研發設計,結果很多情況就是在「煲無米粥」,與客戶議價或在對方公司上上下下的層級周旋。所以研發部的研發成果,最好交由一組獨立處理產品推廣或開拓市場的同事處理,其實有一些老闆是明白這點的,但卻找不到真正能勝任這些職位的人選。

7. 若按第 4 點所說,直接用 OBM 的方法,將研發成果商品化後,直接銷售到用家手中,那港資廠家必需明白投資或建立一個品牌是怎樣的一回事,你看見人家的品牌如何成功,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你抱著「試水溫」的心態,自以為是,沒有策略及持久的堅持,那我就勸你不搞也罷!

8. 研發項目要有長中短線之分,不要忘記,不是只有你一個在搞研發,一些高瑞的研發是需要時間的,現在開始去想五年或八年後的東西,不是不切實際的做法,而是研發的部署和前瞻性,當時機一到,你才是快人一步的那位。


創新研發,過氣的潮流口號?

現時香港的研發力量看不出是從工商界而來,坦白說,我覺得本地的工商界對於「創新研發」,已看成是過氣的潮流口號,它們已回歸本性,反之廠家現今的重點是在疫情之下或過後如何「保命」。積極的一面,是看到研發力量仍存在於不少獨立的個體單位,一些獨立的小型研發團隊、設計師、創客,或來自學院的研發項目,近年最成功的個案莫過於 DJI  的航拍機,它不是由什麼大廠裏的研發部跑出來,卻起源於大學裏工程系的一位學生。

離開了以「廠」為背景的研發工作已多年,一些認識的朋友,和自己一樣,也曾任職過這些研發部的管理層,再回看大家今天的景況,相信大家都不會再寄予厚望,但「創新研發」的路仍很多,只在於是否行動和嘗試。

上圖是當年任職研發經理時的部門架構及工序流程圖


參考文獻

(1) The Design Task Force: John Heskett (Chief Author)
“Shaping the Future – Design for Hong Kong: A Strategic Review of Design Education and Practice.”
Hong Hong: School of Design – The Hong Kong Polytechnic University, 2003. P18-27.

(2)〈設計在香港的綜合形象〉https://designcritique.wordpress.com/2014/06/07/%e8%88%8a%e6%96%87%e9%87%8d%e6%b8%a9%ef%bc%9a%e3%80%88%e8%a8%ad%e8%a8%88%e5%9c%a8%e9%a6%99%e6%b8%af%e7%9a%84%e7%b6%9c%e5%90%88%e5%bd%a2%e8%b1%a1%e3%80%89/

(3)〈需求層次理論〉https://zh.wikipedia.org/zh-hk/%E9%9C%80%E6%B1%82%E5%B1%82%E6%AC%A1%E7%90%86%E8%AE%BA

(4)〈歷史上最大的一筆交易 盛田昭夫拒絕了寶路華〉
https://kknews.cc/tech/bq6avjj.html

(5) 陳文龍 著,齊若蘭 採訪整理(2011)︰《設計管理的美力競界 華人世界最大設計公司浩漢的知識管理學》,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Photo 1: 第一代 iphone,Apps 出現
Photo 2: CC  From Chris ( Factory Building Hong Kong )

給意見(二)

上圖是灣仔區某個「公共藝術」,你看了後有什麼感覺?是現代藝術嗎?又或是它很能顯露灣仔區的文化特色?很「大器」還是很「俗氣」?

如果我說這是經民主式公投而決定採納的,你又有什麼想法?我不知內情,但當然有這個可能,如果你在街上問一位該區的長者居民,他可能會稱讚其生動有氣勢,閃閃金光夠財氣,又或你在街上問一位該區的年青居民,他可能告訴你俗氣難擋,老套至極。

在修讀設計的時候,導師曾提及 “ Universal Audience ” 一詞(我自譯為「全對象」),說很多的設計,都不能有 Universal Audience,每款設計都只能為某特定對象而設。

不少人給意見,經常犯的錯誤,第一就是以為所有設計都是 Universal Audience 的,第二就是以為自己就是該設計的對象,或自以為很能代表或了解特定對象本身。

所以「給意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當然每個人都有權利給意見,話說出來是很容易的事。若資源許可的情況下,認真的意見搜集及處理,其實是相當科學的。

其實設計史上亦有不少案例,「意見」並不是真理,當年 Sony 的 Walkman (隨身聽)在研發時已有不少反對及懷疑 (1),已故建築大師貝律銘的羅浮宮玻璃金字塔,曾有 90% 巴黎民眾表示不滿 (2),但這些設計最終都成為曠世之作。

其實設計或藝術的「公投」是很高技巧的,不是隨隨便便找一班人給意見或投票便是,我向來對藝術或設計能否公投都好有保留,認真的公投,必須有謹慎的前設,意見提供者的 Sampling(採樣)必需認真精細,所有參與者對事情的上文下理必須理解等。

  1.   Sony Walkman 它如何對「在移動時聆聽音樂的方式」帶來改變

  2. 【貝聿銘逝世】離譜定前衛?羅浮宮玻璃金字塔90%人曾反對(第二版)

按:「世界很多的設計,都不能有 Universal Audience」,這是指現行一般的設計,並不適用於「通用設計」的念理,有關「通用設計」,見本網誌〈在「通用設計」前〉

行業內的「政治角力」

還記得多年前香港的最低工資立法嗎?其實不是很久遠的事情,我三十年前在美留學時,當地已有最低工資,是一種常識 ( common sense ),不會爭論。香港為最低工資立法時,社會上引起不少爭論,分左右思維兩派,左邊說這是工人的尊嚴權利,右邊說會觸及自由經濟原則的底線,會做成大量失業。

兩邊在網上的爭論我都有看,大家搬出理論案例「互片」一番,沒完沒了。其實對於最低工資的爭論,在外國的學術界並不新鮮特別,而且持續多年。

好的,最低工資最終都立法了。大家印象中我們有沒有因此而大量失業?

是沒有的,但問題究竟是什麼?

最低工資立法後,沒有大量失業,老闆冇炒人,但加價。無錯,最低工資的一層人受了保障,但緊貼在這一層之上的人呢?正是他們「承接」了這個問題,但社會上沒有人替他們發聲,他們只好默默的「攤分」了苦果。在社會上是不能單純的以經濟角度看事情,它必會涉及政治,是雙生連體的,所以就有了「政治經濟」。

這個例子告訴我,社會上的一切,其實都是一種「政治角力」,我不是說事事都需泛政治化,政治其實是一種常識,無知才是罪過。這種「政治角力」,說明只要你是弱勢,你就會「俾人恰」。

補充:當我們在討論設計業的 OT 問題時,其實也是一種「政治角力」,多年前的設計業,限於美術指導外,其它的職位都是有加班費的,後來因為惡性競爭,大部分公司,一律取消加班費。業界一直回避「設計成本」的問題,為保競爭力,實行包薪制,其實是變相用員工不合理的加班工時,補貼設計成本的做法。所謂的「政治角力」,就是客戶、設計公司僱主、員工三者之間的角力,如果僱主站在客戶那方,順應客戶壓價及行業的惡性競爭,「俾人恰」的必會是僱員。

行業上的公民意識

有一次到學院,我問在場學生什麼是「公民」,沒有即時的回答,只見一片茫然的表情……
以前曾參與一些社運活動,記得一次某人兄發言,說到無論港共政權怎樣欺壓港人,到這一刻,都沒有奪走我們的投票權,最後的反擊,就是利用手上的一票。

那麼「公民」是什麼?就是當你成為一個國家或地方認可的一員,你就有「權利」,也有「義務」。「利用手上一票」就是公民實踐其權利和義務的行為。

我們常說建制怎樣利用蛇齋餅粽、派福袋、掌心雷等操縱選舉,立於不敗之地,但看看今次區議會選舉,只要人人利用手上的一票,那是擋不了的。所謂公民意識,就是要大家明白「這個社會我都有份㗎!」,我是香港人,我有我的「權利」和「義務」。

同樣,將社會的公民意識,擴展到你工作的行業上,就是「行業上的公民意識」,即是說「這個行業我都有份㗎!」。香港人過往崇尚個人主義,不少更把自己的工作只當成是「揾食啫」的一份 job,行業上的一切,自覺管不了,或抱著犬儒和失敗主義,從沒有想過「這個行業我都有份」,我有我的「權利」和「義務」。

補充一點,如果設計是你的選擇,今時今日,「份工只會係一時,但個行業可以係一世」。

給設計師的最後敬告

記得數百元一本設計參考書的日子嗎?現在的設計資訊,任何人在網上可以不眠不休的看過夠。記得當年網站剛興起的時候,一個普通的網站設計,可以收取十多廿萬的設計及製作費,今天在網上發現,已有四千元的全包套餐,而我近年替人家製作的網站,用網上免費的製作平台已足夠應付。最近見社福界朋友的招聘廣告,不是一個設計師的職位,卻列明若懂得設計軟件的操作,會是優勢。即使室內設計,大部分室內設計師的作品,都只是在客戶的個人喜好下,設計師統籌工作的結果,有當室內設計師的朋友向我坦白說,對著這些「作品」,自己也覺沉悶。

以上的事例,我已不厭其煩的說了多次,如果你仍堅持以所謂「創意、美感和品味」作為設計師價值的後盾,那你就太漠視社會的現實狀況,今時今日的創意,敢說大部分都已失去七八十年代(或更早期)的新鮮和刺激感  ( excitement ),今天的是見新不新,見怪不怪。而所謂美感和品味,在今天互聯網下資訊爆炸的年代,它亦不是設計師的特權專利,沒有人比客戶自己更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簡單一點,就是說設計已經「普及」了。我不想用「設計民主化」這個較陌生難明的說法,設計資訊流通,技術門檻下降,「設計師」這個職銜,已失去重心,因為社會打著「人人都是設計師」的旗號。十之有九的設計作品,設計師自稱為作品的設計者?問心,是否當之有愧,不信?去做個調查,問問在職的設計師,多少自覺只是老板客戶的「手」。

我不是在「放負」或說悔氣話,我是說大家(職業設計師)應醒覺,今天「設計師」的價值,技能在那裏?對於「設計師」一詞的概念,是要徹底的更新和轉化,繼而引申到行業及教育的變革。

其實在外國,早已有這種變革趨勢,在本地,我們在七八十年代,曾經是時尚潮流的引領者,今天,你若對自己坦白,你是否已淪為「打雜」式,半藍領半白領,難以分類的「工作人員」?當然對於一些如日方中的設計才俊或早已上岸的大師們,這些話未必聽得入耳。

每一代人都有責任,去為下一代的未來,守護及營造更好的環境,否則我們只是一時一刻,因應時勢的幸運和福氣,嬴得滿身銅臭而自稱為「勝利組」的一群,繼而責怪下一代人的抱怨和不滯。我們這一代設計師,其實有責任為這種「更新和轉化」出一分力,有否做到承先啟後的本分?讓下一代更有自信地迎接社會的轉變和挑戰。

上世紀現代設計開始盛行的時候,設計師本應是社會進步變革的先鋒 ( avant-garde ) ,他們都是理想主義者,作品概念對應不同的社會問題,要成就烏托邦的理想,但後來又慢慢失去了這種雄心壯志,而只是利用我們經常掛在口邊的創意、美感和品味,去為消費主義服務,或作為階級分野的包裝者。

過往的「設計」已經普及了,新的路要怎樣走?新的「設計師」,應該是怎樣?

時日如飛,已為《MH 摩登家庭》寫了十年的專欄,這會是最後一篇,先感謝 MH 及讀者,緣分把三方連在一起,才有機會讓我獨抒己見。過往的文章,心水清的朋友,都會感到我撰寫的內容,經常用曲直的方法,去提出與設計思維相關的東西,這是十年前的初心。而今篇以結尾的問題作為十年的結束,雖然我沒有對這問題給出直接的主張答案,但若翻查我舊有的文章,如〈設計師的新形態〉、〈Maker 創客世代〉、〈社區設計〉、〈共享社會〉、〈IT.設計〉、〈生活研究所〉、〈設計是溝通工程〉等,甚或追溯至我為 MH 寫的第一篇文章〈通用設計〉,內裏都有相關的材料元素,讓大家共同思考這條問題的答案。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給意見(一)

今日有兩個主要工作,一是聽人意見 (comment),另一是給人意見。

早前曾參與一講座,講者提到商議式民主,商議的過程,怎樣處理意見,其實好重要,但日常生活,對於「處理意見」,這些公民社會必備的基本能力,在香港,往往要從基本學起。

尤其是新一屆的區議會,新一批市民的期望,接著就是「意見」滿天飛……
不要誤會,我不是區議員,我是設計師,但同樣,意見 (comment) ,會繞著你一生。
給意見時,好多人不清楚自己說出來的是什麼,是疑問?是質疑?是例子?是參考?是建議?是勸告?是決定?是命令?還是什麼……

例如我常遇到不少給意見的人,意見都很「直覺」,例如見到設計用膠做,他們直覺上會認為鐵做的耐用些,然後立刻斷言用膠做的會爛。坦白說,這些基本的邏輯,小朋友都想到,但設計師的能力不是這種簡單的邏輯,他們去考慮或決定一件事情,其實背後都有一連串的取捨、平衡、利弊等考慮和衡量,例如用膠做的考慮可能是成本較少,製作容易等,至於會否易爛,那你就要問如何使用,要問那是什麼種類的膠,會受壓的地方是那裡,什麼原因,那樣的程度,在那種情況下令膠做的會爛。

所以懂得給意見的人,其實最好先了解事情的上文下理、背景,或學術點叫 context。
懂得給意見的人,不會一開始用直覺判斷,然後給你些斷言及勸告,反之最好先提問,商討,理解雙方的考慮,是一種互動,即有「耐性」去探索事件的上文下理,然後才給出一些睇法。

我很喜歡一種給意見的人,他們對事物很有好奇心,因為自知很多事情都不懂(這就是常說的 humble),然後從不斷發問和討論中去了解別人設計製作背後的原因考慮,因為這樣雙方才會學到更多,直至有意見提出,都會強調這是「參考」,因為給意見的人,大多不是當事人,也要自知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世事何曾是絕對」,草率的去下一個定論,是不明智的。

(續)

船屋在香港可行嗎?

兩年前某天,一位同事在閒聊中提到,西貢某處海面有一浮波(是給船隻停泊海面的設施,由政府管理)出租,是少有的好位置,當聽到這消息,又再牽起我的設計念頭,向來對 portable architecture 甚有興趣的我,即時想起船屋。

任何大型設計或研發,在真正投入資源之前,首要做的是可行性研究,當然是上網查看相關資料,有沒有前車可鑒?或類似例子?在香港,若住在遊艇上,遊艇便理解為「船屋」。船上住人,若非漁民,法例是不許可的,但香港確實有不少人住在遊艇上的。與外國不同,外國典型的船屋是把小房子建在 Pontoon Boat(浮船)上,可想像為有兩大長條型浮桶設置於一平台之下,而平台上則可建一層的平房,英國倫敦的房價像香港,所以有人選擇住在 Canal Boat(運河船)上,船身較窄長,適合於河道間航行,不少人將它改裝為可居住的,停泊在河道邊,而荷蘭亦是船屋盛行的地方。

有錢住遊艇,可能是個人喜好的問題,遊艇式船屋不是我的原意,我想的是 DIY 及低成本的船屋設計,香港確實有過船屋設計的例子,曾有四位年青人,合資用了五百萬元建造船屋,最後出租作開派對用。但這並不能作為我計劃的參考,因為造價太貴,亦非 DIY 創作,計劃可行與否,可分兩方面,即製作本身,及船屋所屬的一切法律、使用、停泊等的考慮,首先論製作本身,低成本的 DIY 製作是可行的,網上亦有大量參考個案,外國有不少公司是生產船屋組件的,由下層的 Pontoon Boat 到上層的平房組件都有,而且船身可因應需要自行組裝加長,組件價格也非昂貴,要製作二百多尺面積的船身,大約只需約九萬多(未計運費),若這 DIY 設計的目標預算是廿五萬元以下,是絕對有可能的,當然亦需有足夠空間的工場給組裝用。

最大的障礙並非預算及製作能力,而是相關的法例,我曾向海事處查詢,有關自造船隻的問題,結果是有動力的船隻,都需有造船證書的船廠製造,而且要過驗船師這關,就像汽車一樣。這一點是否令計劃泡湯?還有其它能「走位」的空間嗎?再查詢下,只有無動力,而且長度有所限制之下的船隻,才不用過這關,例子是「龍舟」。沒有動力的船屋,這是一設計難題,當然在海上也有安全的考慮,而我即時想到能否靠有動力的船艇來拖動等解決方案,或把設計交由船廠製造,總之這些想法都漸離原意。

有人說香港海面的環境不適合船屋,事實並非如此,當時同事介紹西貢的浮波,是屬香港較平靜的水域,絕非風高浪急,上落、船隻靠岸和交通接駁也方便,不要忘記,其實香港舊有的「漁排」(海上的養魚場)也是位處這些地點,而我也做過實地考察,可供船屋下水及停泊的理想地點是有的。

最後,壞消息是這西貢的浮波其實早已租出,正所謂一波難求。再調查之下,原來香港的船隻正鬧「停泊荒」,私人遊艇的增加令合法的停泊位置飽和,了解後才知不少適合船隻停泊的水域都有「地膽」或有勢力人士「睇實」,一位設計師,沒有人脈背景,貿貿然將一艘怪船駛到人家的水域上長期停泊,問題可想而知。

種種考慮之後,計劃的可行性不高,除非有貴人協助打通所有關卡,例如有船廠協助提供出廠證明,有「人士」提供停泊「許可」等。

其實香港的「船居」早年曾經盛行,就是早期的香港漁民(蜑家人、鶴佬人和少量客家人),他們都住在漁船上,時移世易,他們早已上岸去了,但並不代表住在船上是不可能的事。

Photo: 荷蘭的船屋

(轉載自筆者在《MH 摩登家庭》的文章)

抗爭形式的思考(四)

不少人在今次運動中犧牲了,重傷,性侵,死得不明不白。
與冷血政權及黑警之間的仇恨,是一個死結,打不開的。
妄想運動過後會回復以往的是無知。
那麼抗爭運動應該怎樣走下去?

我常強調社會運動中脅迫力的重要性,面對一個冷血專制的殺人政權,單靠道德壓力是沒有用的,因為它根本沒有廉恥,而且能大話連篇,顛倒黑白是非,甚至篡改歷史。君子與爛仔相爭,太過左膠思維亦係嘥氣,要打,要勇武,但事實擺明就係你能力有限,打唔過真槍實彈。

常說要同對家議價,就需有議價的條件,我們都懂得以「增加管治成本」作為條件,但如何「增加管治成本」?我略覺大家思考不夠,討論太少,實踐不多。

常說和理非的遊行示威只是一種民意的表現,同時要衡量當時的民意力量,零三七一的五十萬人遊行可令老董下台,但今時今日強國了,以習帝為首的老共政權,六月九日的百萬人上街也可二讀繼續,因此和理非的遊行示威對現今這個冷血政權是沒有用的,因為遊行示威已欠缺脅迫力。
(除非遊行示威能產生巨大的國際注視)要有議價條件,必先了解對家的「壓力源」在那裏?是經濟?是國際關係?還是個人利益?

在這四個多月中,其實有些不錯的抗爭例子,如全球報章頭版廣告、機場的「和你塞」(可惜其後實施了禁制令)、林林總總的商場行動、全港人鍊的國際新聞、政客或組織向美國推動《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這些行動都有其脅迫力,也會令人思考其「壓力源」所在。

最能增加管治成本的其實是「三罷」,可惜在香港要實行三罷非常困難,沒有三罷的前科,也沒有工會的傳統,紅色的資本浸透,怕清算而失飯碗的大有人在,加上香港不少老闆及既得利益者都是藍絲居多,那除三罷之外,還有什麼非武力的方法,能令當權者增加管治成本?當然有很多,可行與否決定於參與人數,及是否萬眾一心,堅持到底。

而「是你教我和平示威是沒有用的」是對的,多年來的和理非抗爭方法,只是民意表達的方式,即使參與人數眾多,也說不上是公民抗命,一四年的雨傘只能實踐出少數人公民抗命的意志,也達不到具脅迫力的效果,當然若能做到全民的公民抗命,便能令冷血政權潰敗。

「勇武」的精神可以認同,但我向來不贊成勇武的抗爭方式,而今天在運動中犧牲受傷的抗爭者,他們的勇氣是令人敬佩的,也對所有的傷亡感到悲憤同情。如前述,勇武的抗爭方式不是沒有意義的,因這次運動中所有的,都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事情,所有事情都是相互扣連而互動的,只是今次的勇武,是否太慘烈?太多犧牲?

名人學者說過,社會運動是「博取他人同情,讓他們也加入你的陣營裏」,在不明不白下打爛人家的招牌,是不會做到這點的,但在現實政治的情況下,單有同情也是沒有用的,所以「和理非中可帶點勇武,勇武亦需有和理非的考慮,只要目標方向一致,手段的設計,應該要聰明和彈性一點」。

(完)

抗爭形式的思考(三)

勇武抗爭者並非一成不變,也有思考進化的時侯,例如由所謂陣地戰轉為快閃式的游擊戰,但所謂「戰」,那是什麼?是堵路,然後破壞一些公共設施,再守一會,然後逃跑。我想問你有令對方損兵折將嗎?有因佔領而接管了某地方嗎?有搶奪了一些資源來補助革命的進行嗎?即是說,你有殺黑警嗎?你有佔領立法會後成立臨時政府嗎?你有攻打警總然後搶奪軍火嗎?

以上的全都沒有,因為你沒有能力。

今天的世界不是清末民初的時代,不是手拿大刀鋤頭便能揭竿起義,能在外國偷運軍火進來,便能有與當權者對等的武力。你所謂的「戰」,只是某種形式的對抗,有否作用?這點必需清醒的自問。與其他西方國家的抗爭行動一樣,我們總是看見身穿黑衣的 Black Bloc 進行一切激進行為,若按照以上邏輯,究竟他們又在做什麼?又想怎樣?

常說抗爭就是與當權者議價的行動,和理非的遊行示威也好,勇武的衝擊行動也好,與當權者議價,都要考慮對家的背景,及當時的政治形勢,在一個較有民主傳統,三權分立的國家,強烈的民意表現就足以與對方議價,但若對方是一個強硬的專制政權,它當然會教你和平示威是沒有用的,而你越是勇武,它就會用更強的武力鎮壓你。一些西方國家裏的激進抗爭行動屬前者,在香港,無論和理非或勇武抗爭,都屬後者。

激進者認為,遊戲不公平,至少都會反檯唔玩,直說,就是搗亂,「發老脾」,出街堵路,掉磚掉汽油彈是最直接的,不需大台組織,每個人都可以做。但必需問:「這構成多少和對方議價的能力?」,很多抗爭者都明白,「增加管治成本」是一種手段,但堵路掉磚能增加多少管治成本?加上香港的勇武抗爭也有規有矩,就算攻擊指定商舖,也出師有名,所以你說以堵路掉磚作為增加管治成本的籌碼,是力有不逮。

運動持續了已有四個多月,衝擊式的勇武抗爭是否一無是處?當然不是,正如前述的,每一項因素都有其互動關係,我想了很久,嘗試找出今次勇武抗爭的角色及作用,沒有這些勇武抗爭,運動在遊行之後會否就淡化下去?而持續的街頭勇武抗爭,運動又得到什麼實質的進展或成果?這些問題都有時事評論員提出過,而我發現,似乎大家都過於理性,去理解這一代的年青人。

香港人最大的問題是容易麻木和習以為常,試回想當年的抗爭少女陳巧文,拿著雪山獅子旗爬上樹,報紙便頭版待候,後來的「抬人」、胡椒噴霧,大家便呱呱嘈,雨傘的催淚彈,相信今天大家都習以為常,打死人、實彈射殺,相信也離我們不遠,香港人往往以為事件過後,便回復營營役役的揾食生活,但今次的勇武抗爭,卻打破了這種慣性。

運動中常見的影像是傘海的人群,其次就是防暴黑警與街頭抗爭者的對峙,結果就是一幕幕慘烈流淚的「景象」,特别是街頭抗爭中黑警的殘暴,是令人極之憤怒,而勇武抗爭者那種「燈蛾撲火」的行徑,在腦海中更是難以磨滅的。現今整場運動中,有人以死相諫,有人因警暴而變成殘障,有人遭性侵,有人死得不明不白,勇武的街頭抗爭與警暴之間構成永不停止的互動,我認為勇武抗爭沒有達到什麼「具體」打擊政權的成果,但卻衍生了「債」和「仇」,年青人那種「我為你擋子彈」,使上一代人自覺有欠他們,而警暴則種下了種種解不開的仇恨。其實「債」和「仇」,就是勇武的街頭抗爭所產生最大「情感動員」的能量,而且是持續下去的。

另一方面,唔怕得罪,我認為不少年青人確實是單純的沉浸於一種「革命」的氣氛,這當然與這十幾年中港關係的變質有關,本土意識抬頭及強化,年青人從革命中尋回自我,甚至將革命浪漫化,而未能理解現實政治的無常殘酷,他們革命情感的投入,就像電影或動漫一樣,可歌可泣,要經歷戰鬥、犧牲或種種磨練,才能成功,然後在煲底相見。

三十年前,六四過後,我一樣對身邊的人說,我深信邪不能勝正,全世界都在譴責這個殺人政權,它快將倒台!三十年過後,我們又怎樣看待這段歷史及當中的善惡報應?

雖然如此,戰鬥、犧牲和磨練,也正建構著屬於香港人的「共同體」,不斷的情感動員,結果就是香港人開始意識到自身的存在,過去模糊的身份意識逐漸清晰,香港人,加油!香港人,反抗!是運動中不斷高叫的口號。

(續)

抗爭形式的思考(二)

從太子悼念回來,當然又是重複著那種 Pattern,什麼遊行集會之後,例牌都是堵路,對峙,然後被追捕,現在升級了,就是破壞黨鐵和針對特定商舖,勇武示威者沒有佔據或搶奪了什麼,說加強了管治成本?又似乎成效不高,只是多了維修欄杆或黨鐵車站的費用。你一拳打過去,對方痛不到心臟,黨鐵給破壞,只為大家帶來不便,唯一說得通的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懲罰,維修費更不是由黨鐵高層的口袋裏支付。

社會經驗多了,就明白很多事情都不是由單一的因果關係構成,往往都是多因素的,而且充滿變數。運動發展到今天,是成是敗也未有定數,你問我林鄭徹回送中惡法,是否因為和理非或勇武抗爭的原因,當然不是,兩者只是其中構成互動的因素,當中還有其它因素,而以影響力而言,我的排序是:1. 中美貿易戰;2. 香港將作為國際「新冷戰」中的一張牌;3. 二百萬人上街的國際關注;4. 台灣大選;5. 持續抗爭的影響,當中包括美國對港的人權及民主法案……

給衝擊式的勇武行動賦予目的義意,確有其侷限,如果當天衝入立法會,梁繼平沒有讀出抗爭宣言,那會是一個怎樣的行動?是中了計?是純粹洩憤的破壞?或是另一次只具象徵意義的行動?其實當天最具「成效」的(恕我又是那種工具思維了),除了那抗爭宣言外,就是手足們抬出死守義士的那一幕,那種「齊上齊落」及犧牲的精神,確實感動了不少人,說直接一點,與其講成效,那就是一種「情感動員」,「成效」對準的不是政權,而是那些淺黃或淺藍的人,用情感去衝擊他們的麻木。

這兩三個月間,使我迷惑的是年青一輩衝擊式的勇武行動,究竟他們想怎樣?每次都重複著那種 Pattern,每次都「送頭」,除了那些對政權不痛的破壞,他們攻破了什麼?佔據了什麼?擊退了對方什麼?或許試試這個思想實驗,就是這種衝擊行動一直都不存在,或只剩下那些被視為沒有用的和理非遊行集會,那麼現在的局勢最可能會是怎樣?

其實從勇武抗爭者的角度而言,他們的想法又是怎樣?有一種說法是他們與黑警對峙的原因是為了保護大量和理非的遊行人士,這點我不完全認同,我曾參與不少遊行,若然出現黑警欄路,確實有足夠距離及時間讓最接近的遊行人士徹退散去(大部分而言,除了沙田新城市一役),況且若黑警遇上成千上萬的遊行人士,也不會輕舉妄動。(除了最近 9.29 在銅鑼灣起步的遊行)

另外「矛盾說」是一種講法,認為和理非的遊行是盾,勇武衝擊是矛,是一種雙互交織的做法,和理非的遊行能輕易的佔據了路面,順帶讓勇武準備堵路衝擊,而衝擊的發生往往都是在遊行完結後爆發。

過往我認為不少勇武抗爭者,都是沉入一種「打機 mode」的氣氛狀態,類比為現實世界與政權對抗的戰鬥,現在說來是涼薄,因為已死傷了不少人,但我認為確是存在,以及是天真幼稚的。先撇開對早前被實彈槍擊胸部的中五少年的悲憤,你看在網上流出他的一幀照片,只是手持用浮板做的盾和幼身膠喉,就一副去「作戰」的模樣,每每看見這些年青人,而且越見年紀小,我只有不斷慨歎……

要說勇武抗爭的前世今生可謂長編大論,這裏不會詳述,由早年陳雲雙黃、獨派、本民前、熱普城等等都有其前因後果,說勇武抗爭者的「成分」,多年來確實有一批有其主張論述的勇武派存在,當中包括雨傘學聯後的一整代大學「拆台散聯派」,也有些在今次運動中才加入的大量新血(甚至是在職的專業人士),並非全部都是「打機 mode」的抗爭少年。

(續)